。她繞著那堆土走了一圈，隔著半步遠，一腳也沒踩上去。走回來，她叫了一聲：
“小祁，拿警戒帶把這堆土單獨圈起來，誰也不許踩啊。回頭得一篩子一篩子過。要真是個小孩，牙啊、手指頭啊，那麼點兒大，指不定都混在這堆土裡頭呢。”
小祁從箱子裡拿出一卷警戒帶，去圈那堆土。毛姐走到院門口，沖牆根蹲著的那個男人開了口。
“師傅，是你挖的吧？”
“哎，是我挖的。”男人把煙頭在鞋底上摁滅，站了起來，“我姓彭，幹水暖的。裁縫鋪那位大姐家的下水道堵了好幾回，叫我來換根管子。管子從屋裡地底下過，不把地麵刨開，換不了。”
“那骨頭，是在哪兒碰上的啊？”
“裡屋，靠裡頭那麵牆根。”老彭隔著帶子往屋裡指，手指頭凍得通紅，“鏟子碰著個硬的，我撥拉出來一看，是根小骨頭，還當是貓啊狗啊的。又拿手扒開旁邊一點土，底下露出來一塊圓乎乎的，看著像半拉腦殼。我就沒敢再下鏟，趕緊叫她報了警。”
“那你撥拉出來的那根骨頭，擱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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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挪，鏟子撥出來，就落在溝邊上了。我沒上手拿，也沒敢再碰它。”
毛姐點點頭，戴上手套，這才進屋。分局那個拿本子的偵查員跟在她後頭。小祁把那堆土圈好，也跟了進來，邊走邊翻開記錄本。許小滿走在最後。
裡屋比院子還冷。靠裡頭那麵牆上留著一道磚痕，是原先砌炕的地方，炕早拆了。地麵刨開了一條溝，從門口斜著通到原先的炕根底下，溝邊還堆著些沒運出去的土。小祁把記錄本夾在胳膊底下，在門口架起一盞勘查燈。燈一亮，才看清溝底靠裡那頭，土裡露著一小塊弧形的骨頭。骨頭讓土沁成了黃褐色，又糊著泥，不仔細看，跟土分不開。溝邊的土上，單獨躺著一根手指長的小骨頭，就是老彭撥拉出來的那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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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姐先拍照：站在門口拍一張全景，溝兩頭各拍幾張，再蹲下去，對著露出來的那塊骨頭拍特寫。拍完了，她換上小鏟和毛刷，從那塊骨頭旁邊一點一點往外清。每清出一塊骨頭，她先不動它，拿尺量好位置和深度，報給小祁。小祁在本子上的草圖裡點出位置，旁邊記上數，她再放上比例尺補拍一張，才把它起出來。
裡屋本來就窄，毛姐蹲在溝邊，分局那個偵查員站在她身後，再進一個人就轉不開身了。許小滿站在裡屋門口看著。
屋裡沒人說話。毛刷掃著土，沙沙地響，隔一會兒，相機哢嚓一聲。快到中午，溝底才清出這麼些東西：一塊下頜骨，幾塊碎了的顱骨，幾根肋骨，一根長骨，兩根鎖骨。肋骨細得跟筷子差不多，那根長骨也就一拃來長。還有一小片布，爛得隻剩幾根線連著，像一塊破漁網，毛刷一碰就散了。
除了骨頭和那片布，土裡再沒清出別的。扣子、金屬的小物件，一樣都沒有。
毛姐在溝邊鋪了一張牛皮紙，把清出來的骨頭照著長在人身上的位置，挨個擺上去：幾塊顱骨和下頜骨在最上頭，兩根鎖骨橫在下麵，再往下是肋骨，那根長骨放在最底下。擺完，她往後退了一步，把燈底下那塊地方讓出來。
許小滿戴上手套，這才進了裡屋，在溝邊蹲下。
他先看溝壁。埋骨頭的那一段，地磚底下的土是鬆的，顏色雜，往下有四十公分上下；兩邊和底下的老土顏色深，手指按上去，硬邦邦的。這一塊，早年挖開過，又填了回去。骨頭全在這層鬆土裡，一塊也沒進到底下的老土。
“不像正常下葬。”他說，“埋得淺，就在地磚底下。沒有棺材，沒砌磚，坑挖開就埋，埋完就填上了。再說，正經下葬，誰會埋在自己住的屋裡頭？先按異常埋藏查。”
譚建國從門口擠進來，在溝對麵蹲下：“我剛才沒說的，就是這一條。埋在住人的屋裡，就不是正經下葬。你接著說。”
許小滿拿起那塊下頜骨。骨頭很小，托在手心裡，還佔不滿半個巴掌，分量比他想的還輕。他把它翻過來，湊到勘查燈底下看牙。
下頜上的乳牙差不多出齊了，最裡頭那顆大牙才剛冒出個尖。他放下下頜骨，又把那根長骨拿過來，用手指比了比長短。
“牙和長骨對得上，兩歲上下。再細的，得回去拍了片子才說得準。”
譚建國在本子上記下“兩歲上下”四個字，擡起頭：“那是男孩還是女孩，看得出來嗎？”
許小滿把長骨放回紙上。“看不出來。這麼小的孩子，男孩女孩在骨頭上還沒長出差別，單憑這幾塊骨頭，沒法可靠判斷。是男孩還是女孩，得等DNA出了結果才知道。”
譚建國的筆在“兩歲上下”後頭停了停，沒往下寫，把筆帽蓋上了。“我也拿不準，剛才就沒敢寫男女。”
小祁在門口小聲問了一句：“許老師，書上不是說看骨盆就能分男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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