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港碼頭回來以後，茸茸把沒吃完的糖炒栗子鄭重地裝進了一個舊鐵皮盒裡。
接下來兩日，天氣漸漸放晴，院子裡的積雪也化了大半。
這天下午，一輛黑色的汽車平穩地停在了薑公館門外。
救濟會的許太太提著深棕色的皮質公文包，被丁叔客客氣氣地迎進了一樓的小會客室。
小會客室裡燒著充足的暖氣。
茸茸今天穿著一件柔軟的鵝黃色毛衣，正盤腿坐在波斯地毯上。
她麵前放著那個鐵皮盒，裡麵還剩下小半盒栗子。
小糰子正在進行一項非常嚴肅的工作。
她把大個的栗子挑出來放在左邊，小個的挑出來放在右邊，遇到實在剝不開的，還要單獨拿出來在中間排好隊。
薑婉坐在沙發上，雙手接過許太太遞來的一份文件。
“薑小姐，西城善堂那批退回去的劣質棉衣，總商會已經勒令布莊全部重新補齊了。”
許太太喝了一口熱茶。
“昨天新到了一批貨，成色非常好，這都是你的功勞。”
薑婉微笑著搖了搖頭。
“我隻是做了點自己擅長的小事，真正出麵定規矩的還是大哥。”
許太太放下茶杯，打開手裡的公文包。
她拿出一份蓋著救濟會鮮紅印章的聘書，輕輕推到薑婉麵前。
“薑小姐，今天我來不是找你幫忙的。”
許太太聲音誠懇。
“救濟會想正式聘請你，負責接下來整個冬季救濟衣物的驗收和縫製指導。”
“這不是義務幫忙，這是有正式工錢的職位。”
薑婉看著桌上的那份聘書，沒有立刻答應。
她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條款，才擡起頭問。
“每天驗到什麼時辰？”
薑婉的聲音很穩。
“還有，若是以後再發現貨物不合格，我有權直接暫扣不發嗎？”
“驗貨時辰隨你定，隻要不耽誤發放進度就行。”
許太太給予了肯定的答覆。
“隻要是你發現有問題的貨，驗收結果由你簽字，你可以直接扣下。”
聽到“工錢”兩個字，坐在地毯上的茸茸一下擡起頭，手裡正準備分類的一顆大栗子吧嗒一聲掉在了地毯上。
她連滾帶爬地跑到沙發邊，兩隻小手用力扒住薑婉的膝蓋。
“媽媽也有工錢啦！”
茸茸仰起小臉，聲音清脆響亮。
薑婉摸了摸她頭上的小揪揪，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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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茸高興地蹦了兩下，但小眉毛很快又皺了起來。
她轉過頭，十分擔憂地看著坐在對麵的許太太。
“許姨姨，媽媽也欠你錢嗎？”
許太太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欠錢？薑小姐不欠我錢呀。”
茸茸皺著小眉頭想了一會兒，豎起一根短短的小手指，開始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解釋。
“茸茸欠四舅舅錢呀。”
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茸茸給胖嬸買手套借了四舅舅的錢，所以茸茸擦桌子，大舅舅給茸茸銅闆做工錢，茸茸再把銅闆還給四舅舅。”
她重新轉過頭看著薑婉，十分貼心地安慰。
“媽媽也有工錢啦，那媽媽肯定是欠許姨姨錢啦。”
茸茸拍了拍胸口。
“媽媽不要怕，茸茸可以幫你一起擦桌子還錢呀。”
小會客室裡安靜了一瞬。
許太太終於聽懂了這個三歲半小孩的嚴密邏輯，忍不住笑出了聲。
薑婉也笑了起來。
她動作輕柔地把茸茸抱起來放在腿上，耐心地解釋。
“媽媽不欠錢。媽媽是去做事，做了事，就有工錢。”
茸茸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整個人都震驚了。
“不欠錢也可以有工錢呀？”
她低頭想了想，又仰起臉。
“那茸茸擦桌子也是做事呀。”
“是呀。”
茸茸小聲嘟囔。
“可是茸茸的工錢還要還四舅舅。”
當天傍晚，薑家的四個兄弟陸續回到了薑公館。
長條餐桌上，薑婉等所有人都落座後，把那份救濟會的聘書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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