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江南街頭的霧氣還沒散盡。
東大街上，那塊“姻緣財產公證錢莊”的大金匾，晃得人眼暈。
尤大人扒著門框，探出半截身子，順著街道兩頭看。
他兩條老寒腿直打顫，眉頭緊緊擰著。
“完了，這下全完了。”
尤大人嘴裡嘀咕著，臉皺得像個苦瓜。
他扭頭瞥了眼堂屋裡那張燙金的契書底本。
一年抽一成的保管費，連個銅闆的利息也不給。
這規矩，就是街頭的潑皮明搶，也沒這麼黑。
江南這幫做買賣的，個個都是猴精，誰肯把真金白銀往這倒貼錢的坑裡填。
尤大人嘆了口長氣。
隻覺得今兒這大門一開，自己非得成了整個衙門的笑話。
他連待會兒怎麼去太守那兒告罪的話都盤算好了。
尤大人正想招呼衙役把門合上，省得在外頭丟人。
街拐角突然傳來一陣悶響，一陣接著一陣。
“轟隆隆——”
聽著像打悶雷，又像是有一大群馬蹄子砸在青石闆上。
連門前那兩尊石獅子，都跟著晃了晃。
尤大人愣住，拿手背揉了揉眼，又探出頭去。
下一刻，他那雙老眼猛地睜圓了。
寬敞的東大街上，不知打哪捲起了一陣黃土。
烏泱泱的馬車，順著街道兩頭瘋了似的往這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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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用的都是好木料，頂上掛著江南各路大戶人家的牌子。
拉車的好馬被車夫抽得直噅噅，拚死拚活地往前趕。
“駕。都快著點。”
“今兒要是排不到頭一個，全給我捲鋪蓋走人。”
沖在最前頭的馬車裡，傳出急切的嗓音。
車還沒停穩，一個穿蜀錦、戴帷帽的姑娘就急吼吼地跳了下來。
正是早先從忘憂山莊救出來的王家千金。
王姑娘連裙擺也顧不上提，扭頭沖著後頭的幾個家丁喊。
“快，把我的嫁妝箱子擡進去，別讓人搶了先！”
幾個粗壯的家丁哼哧哼哧扛起兩個大紅木箱。
他們甩開膀子，悶著頭就往錢莊大門裡沖。
尤大人還沒回過神，就被這陣勢逼得連退了好幾步。
“砰”的一聲，紅木箱子砸在堂屋的青磚地上。
箱蓋一把掀開。
裡頭全是黃澄澄的金子，刺得尤大人眯了眯眼。
齊齊整整一箱金條，邊上還塞著一遝厚實的地契。
王家丫頭一把拽下帷帽，將按了紅手印的契書往桌上一拍。
“尤大人，這是我那八十萬兩嫁妝，今兒全存你們錢莊裡。”
尤大人腿一軟，跌回椅子上。
他哆嗦著手，指了指牆上的字。
“王丫頭……咱們這兒一分利不給，還得倒扣錢……”
“我曉得。”
王家丫頭截住他的話，眼底透著股狠勁兒。
“隻要有薑大人的訟師護著，隻要別讓婆家那群吃人的東西沾手。”
“別說扣一成，就是扣兩成我也認。”
話音剛落，外頭又起了一陣喧鬧。
東大街已經讓馬車堵了個嚴實。
馬叫喚、車軲轆響、家丁的吆喝，混成了一鍋粥。
做貢茶買賣的大小姐，領著十幾個丫頭，一人懷裡死死摟著個百寶匣，正拚了命地往裡擠。
“讓讓，都讓讓！”
“我帶了三十萬兩現銀，還有兩座茶山的契。”
一個跑船的大當家閨女更豁得出去，硬是踩著自家護院的肩膀，翻進了高門檻。
她手裡攥著一把銀票，直著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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