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華的庭審在市中級人民法院舉行。
早上八點，法院門口已經圍滿了人。
我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輛押解車從街角緩緩駛來，車門打開，周建華被兩個法警帶下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囚服，頭發花白了許多，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到時更深了，他的背佝僂著，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架。
他沒有抬頭，可圍觀的人群中還是爆發出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我走進法庭的時候，旁聽席已經坐了大半。
葉小漁坐在公訴人席位旁邊，穿著整齊的警服，馬尾紮得緊實，她看見我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劉亦涵坐在旁聽席的第三排，旁邊是張姐，張姐穿著件深色的外套，坐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秦蔓歌沒有來，她托人帶了句話：“我在成都，替你們加油。”
沈楚楚坐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她今天特意請了假，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毛衣，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
周姐坐在證人等候區，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後，臉上薄薄一層妝，遮住了還未完全消退的淤青。
她的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輕輕交疊著，看不出緊張，也看不出恐懼，她坐在那裡，讓人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審判長宣布開庭。
公訴人宣讀起訴書，整整念了將近一個小時。
那些罪名一條一條的列出來，強奸罪、猥褻未成年人罪、故意傷害罪、非法拘禁罪、行賄罪、洗錢罪，每念一條，旁聽席上就安靜一分。
周建華坐在被告席上，從頭到尾低著頭，他的辯護律師坐在旁邊，偶爾湊過去跟他說幾句話，他搖頭或點頭，始終沒有往旁聽席上看。
公訴人傳喚證人，第一個是葉小漁。她站起來，走到證人席，聲音沉穩而清晰，把她調查到的所有線索一條一條地陳述出來，從孤兒院的暗室，到周偉的死，到沉江的事，到周建華在江城的資產網絡。
她的陳述條理分明，每一句話都有證據支撐，她講完之後，回到座位上，目光在旁聽席上掃了一圈，落在了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是張姐。
她走到證人席上，深吸了一口氣，她講了自己在孤兒院那些年的見聞，講了周建華每次來江城時院裡的氣氛，講了那些被帶走的女孩。
她的聲音沒有顫抖，可她的眼眶紅了，她講完之後，審判長問她有沒有補充，她搖了搖頭，轉身走下證人席。
經過旁聽席的時候，她看了周姐一眼。周姐衝她微微點了點頭。
最後一個證人，是周姐。
她站起來的時候，整個法庭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很重，像所有人都在屏息。
她穿著那件淺灰色的毛衣，從等候區走到證人席，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她走到證人席上坐下，雙手擱在麵前的台麵上，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審判長。
“證人，請陳述你的姓名和與被告人的關係。”審判長說。
“周韻，被告人周建華，曾是我事實上的監護人，從我十二歲起，到我三十歲離開他為止，他控製了我十八年。”
她從孤兒院說起，從周建華第一次來院裡說起，從那個晚上她被人從宿舍叫走說起。
她說的很慢，可每一個細節都說得很清楚。
她沒有回避任何東西，沒有含糊其辭，她把那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件一件地攤開，像把一道被反複撕開的傷口，最後一次展示在所有人麵前。
旁聽席上有人在擦眼淚。
張姐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劉亦涵的手攥緊了，沈楚楚坐在最後一排，咬著下唇，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我坐在那裡，看著證人席上的周姐，她的側臉在法庭的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講到那些最不堪的部分時，語氣沒有起伏，隻是陳述，她的眼眶一直是乾的。
她講了將近一個小時。
她說到最後，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她說：“我用了十四年，才從那個人的陰影裡走出來。今天站在這裡，我想告訴他，你再也控製不了我了。”
她說完最後一句話，轉過頭來。
她看向旁聽席，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她看著我，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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