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衝上坡時，正看見父親往後踉蹌，鞋跟踩空了半截。錢有田伸出去的手還沒收回，坡邊的碎土已經順著亂石往下滾。
“爹！”
林川一把攥住父親的胳膊，另一隻手扣住旁邊的樹乾，將人拽了回來。兩人撞在樹根上，林大川手裡的半截鋤頭柄脫了手，滾下坡去，半晌才傳來一聲磕碰。
林川蹲下，先看父親的腿，又去摸他的後背。
“哪裡疼？能不能喘上氣？”
“沒摔著，別亂摸。”
林大川撥開他的手，撐著樹根站起來，右手虎口裂了道口子。他抬頭看見兒子，顧不上擦血，先朝山下望了一眼。
“你怎麼來了？你媳婦那邊呢？”
“沒事了，劉春華認了錯，趙叔把她叫去問賬了。蘇婉吃過飯，在家歇著。”
林大川看了他片刻，似乎還想問什麼，對麵的錢有田已經開了口。
“俺可沒使勁！是他自己沒站穩！”
林川轉過身，擋在父親前麵。錢有田往後挪了一步，腳邊橫著幾棵剛砍倒的小樹，斷口滲著樹汁。
“他站在坡邊，你還往外推？”
“誰叫他攔著俺們！”
錢大彪從兒子身後走出來，手裡提著斧頭：“這是錢家的山，砍幾棵樹，還得你們林家點頭？”
林大川伸手去撿鋤頭，摸了個空，便指著坡下的墳頭。
“俺爹、俺爺爺都埋在這兒！你當著墳頭砍樹，還敢說是你家的？”
“祖墳在這兒，整座山就歸你了？”
錢大彪將斧頭交給身旁的人，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紙。他捏著紙角抖開，往圍觀的人麵前一亮。
“當年分山立的契，大隊的章還在。誰不服，找大隊說去！”
林川看向紙麵，邊界那一欄被水浸得發糊，隻剩“後山”兩個字還算清楚。前世錢家拿著這張紙占了林子，直到多年後修路查檔，才重新劃清山界。
父親卻沒等到那一天。
林川沒有伸手搶紙，隻指了指坡下的小溪：“錢家的自留山，西邊到哪裡？”
錢大彪將紙往回收：“寫著呢，自己看！”
“我問的是西邊到哪裡。是到清水溪，還是跨過清水溪，連這邊的坡也算上？”
旁邊一個老漢放下柴捆，抬頭看了看水流：“錢家的山在溪東，俺記得沒錯。”
“你記得頂什麼用？俺有契！”
“那就把界線念出來。”
林川往前一步，錢大彪捏住紙角，抬起的手卻沒再往人前送。林川指向他身後的樹樁：“念不出來，斧頭先放下。今天誰也別再砍。”
錢有田還想上前，山路下麵忽然傳來趙德柱的聲音。
“都停手！”
石頭跟在後麵，背著林川的竹簍，跑得直喘氣。趙德柱上來先看見林大川手上的血，又低頭看了看通向溝底的滑痕，臉當即沉了下來。
“砍樹砍到要人命了？”
“趙叔，錢家的契拿出來了，正好請您看看。”林川接過石頭遞來的背簍，“我記得大隊的登記簿上，錢家西邊就是清水溪。”
趙德柱接過那張黃紙，翻過來又看一遍。
“是到清水溪，前陣子核林木數，俺才看過。這兒在溪西，你跑這裡砍什麼？”
錢大彪伸手去拿紙：“山裡的界誰說得準？俺爹以前還在這邊燒過炭。”
“燒過炭就是你家的？俺還從你家門前挑過水呢！”
圍觀的人笑了兩聲，錢大彪把紙奪回來，塞進懷裡。趙德柱伸腳擋住地上一棵小樹，抬手往山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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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倒的留下。回頭叫會計查清，該賠幾棵賠幾棵，再敢往這裡動斧頭，俺去找你。”
錢有田張嘴要說，被錢大彪一把拽住。幾個人提起工具往下走，扁擔上的麻繩空蕩蕩地拖在地上，誰也沒再提把樹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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