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沒看見他挖，隻看見他們從西坡下來。”
林峰把額角的布按緊，血浸過指縫，已經發黏。他低頭避開林川的目光，用扁擔撥開腳邊一塊碎石。
“錢大彪說，那片山早晚歸他，這根參賣了夠吃幾年。俺一聽，伸手就去抓他的簍子。”
林川看了一眼懷裡的木箱，沒有接話。箱蓋沒扣嚴，一截墊參的枯葉露在外頭，他用指頭輕輕塞了回去。
“你也覺得俺丟人了？”
“你剛才肯跟我說實話，就不丟人。”林川伸手扶住哥哥，“明天到趙叔跟前，還是這些話。該咱家的咱爭，不是親眼看見的，別往自己身上攬。”
林峰站了一會兒，才跟著往前走。下田埂時，他腳下一晃，林川托住他的胳膊，接過了那根扁擔。
“以後有事叫我。你一個人倒下了，子軒找誰去？”
林峰抿住嘴，沒再說話。
院門還開著，蘇婉提著燈等在門口。光一照到林峰臉上，她便側身讓開，朝屋裡喊：“娘，二哥回來了。”
王桂芝端著水盆出來，看清兒子的額頭，盆還沒放穩，先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咋傷成這樣？誰打的？”
“磕樹上了，沒多大事。”
“血都流半張臉了，還沒事！”
她把林峰按到凳子上，掀開布看了一眼，立刻轉身找乾淨布巾。林川將木箱放進裡屋，托鄰居去請赤腳大夫，自己回來幫著端水。
大夫處理過傷口，問清有沒有頭暈、惡心，又交代夜裡留人照看。王桂芝一一記著，送人出門時，還追問了兩句。
林大川坐在門檻邊，拿拐杖點了點地：“你逞這個能乾啥？子軒問了幾回，俺都不敢跟他說。”
林峰伸手扯住破開的袖口，把露在外頭的棉絮塞回去。
蘇婉端來燉肉和粥，放到他麵前。鍋裡溫得久，白菜已經燉軟，幾塊帶皮的肉壓在下麵，她用筷子翻了上來。
“先吃點，專門給你留的。”
林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嚼了幾下，低頭喝粥。林川在旁邊坐下，剛端起水碗，便聽見哥哥叫他。
“川子，你這錢，到底哪兒來的？”
“賣山貨。”
“俺不是沒聽說。”林峰往東屋看了一眼，“前些天還斷糧，這才幾天，又添麻袋又添木箱，城裡的車也來了。你可別再跟外頭那些人混，回頭又讓爹娘替你填窟窿。”
蘇婉正在收帶血的布，動作停了一下。林川把水碗放下，起身取來收貨單和賬本，攤到燈下。
“今天兩處結了四十六塊七毛。縣藥材站一張，百草藥膳館一張，都在這兒。”
林峰擦淨手，先拿起蓋著紅章的那張，湊近看錢數。看完又翻過背麵，確認沒有別的字，才放回桌上。
“這些東西，真有人肯出這麼多？”
“不是全掙的。給鄉親們的錢、借車的錢，都得扣。”
林川翻開賬本，指給他看。蘇婉把夾在裡麵的收貨條擺好，哪一筆是木耳，哪一筆是天麻，對得清清楚楚。
林峰沿著名字往下看，手指忽然停住。
“這個許老三，是白石溝的？”
“是，他托人帶過一回貨。”
“俺認識他。他家常年曬藥，屋簷底下掛滿了，不止這幾斤。”
林川抬起頭：“他手裡還有？”
“前幾天在石場碰見，他說想借車往鎮上送。路遠，車又不好借，一直拖著。”
林川抽出一張空紙，把名字記下來。林峰看著他的動作，又低頭看看那本賬，伸手端起粥，碗已經涼了一點。
“二哥，別扛石頭了，回來跟我掙錢。”
碗沿在林峰嘴邊停住。門檻上的林大川抬起頭，王桂芝也放下了手裡的布巾。
“俺跟你乾啥？那些草根，長一塊兒俺都分不清。”
“你認得人，熟悉路，會趕車，也能跟鄉親們說上話。”林川指了指東屋，“我進城，家裡就缺人搬貨。蘇婉隻能記賬，總不能讓她挺著肚子抬筐。”
“忙不過來，俺下工來搭手。”
“你昨晚留的飯，今天又差點吃不上。石場的活乾完，哪還有力氣？”
林川把賬本轉向哥哥，擺到兩個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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