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趙屠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盯著林楓看了兩息，然後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無聲的笑。
那笑容裡藏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顴骨上那道蜈蚣疤隨著笑容扭曲起來，像一條活的蟲子。
蠢貨。
趙屠在心裡罵了一句。
一個九品武者，連百夫長都不是，敢在中軍帳裡逞英雄。真當匈奴騎兵是泥捏的？
三千鐵騎，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趙屠幾乎能看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被匈奴人砍成肉泥的畫麵，到時候他們這些百夫長在帳內喝著酒、烤著火，坐等捷報——哦不，坐等訃告。
錢朔從帳柱後麵完全探出了身子，一雙鷹隼似的眼睛盯著林楓，眼底的陰鷙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幸災樂禍。
方才被校尉罵得狗血淋頭，他正愁沒處撒氣，眼下好了，這小子自己往刀尖上撞。
錢朔甚至已經在盤算，等林楓戰死的消息傳回來，他該怎麼在慶功宴上把這事當笑話講。
其餘百夫長也陸續回過神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裡的意思都差不多。趙屠旁邊那個高瘦的百夫長李虎，剛才還捂著胳膊說舊傷複發，此刻胳膊也不疼了，抱著雙臂往後一靠，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
孫奎和周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如釋重負的慶幸——方才校尉逼問的時候，他們差點以為要輪到自己頭上，現在好了，有傻子頂缸。
“大人英明。”趙屠忽然開口，聲音沉穩了不少，方才的惶恐一掃而空，“林伍長年輕有為，膽識過人，屬下佩服。”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林伍長領兵出征，屬下願在營中備好酒肉，等候凱旋。”
這話說得漂亮，表麵上是恭維，實際上已經把林楓的結局安排得明明白白，凱旋？
呸，能活著回來才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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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朔也跟著附和：“趙哥說得對，屬下也覺得林伍長……勇氣可嘉。”他特意在“勇氣”兩個字上咬了重音，語氣裡的揶揄藏都藏不住，“大人，既然林伍長主動請纓，屬下以為，應當給他這個機會。”
兩人一唱一和，其餘百夫長也紛紛點頭，有的還裝模作樣地抱了抱拳，說幾句“林伍長少年英雄”之類的場麵話。
帳內的氣氛忽然鬆快起來，方才被校尉罵出來的那層冷汗，這會兒全變成了看熱鬨的閒適。
林楓站在原地，聽著這些百夫長你一言我一語，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頭卻在冷笑，這些人的心思簡直寫在臉上。
方才一個個縮著脖子裝孫子，現在見他站出來了，立刻換了一副嘴臉，生怕他反悔。
好像他這一去必死，他們就能安安穩穩坐在營中，邊吃烤肉邊等他的死訊。
校尉沒有立刻說話。
他坐回主座，手指在案上不緊不慢地叩著，目光從林楓身上移開，重新落在趙屠臉上。
趙屠被這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收了收，腰不自覺地彎了些。
“趙屠。”校尉的聲音很平，“你方才說，從長計議？”
趙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屬下……屬下是覺得——”
“從長計議。”校尉打斷他，把那四個字又嚼了一遍，忽然一拍桌案，“砰”的一聲，震得案上木牌都跳了起來，“匈奴前鋒距此不到六十裡，你跟我說從長計議？
趙屠，你從軍十二年，從什長爬到百夫長，打了多少仗？
你告訴我，哪一場仗是等敵人到了眼前才‘計議’出來的？”
趙屠嘴唇翕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校尉又轉向錢朔：“錢朔，你方才說聽我調遣？”
錢朔臉色一變，剛想開口，校尉抬手止住了他：“我方才問你敢不敢領兵迎敵，你沒回答。
現在我再問你一遍——錢朔，我命你即刻點齊所部，一個時辰後出發，迎擊匈奴前鋒。你敢不敢？”
錢朔的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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