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退兵後的第三天，郡城的信使終於來了。
來的是個文吏，瘦得像竹竿，騎著一匹棗紅馬，身後跟著四個隨從。他進了堡門，目光在那些尚未乾透的血跡和夯土牆上的裂痕上來回掃了幾眼，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黑石堡守備林楓，接郡守令。”
林楓從望樓上下來，鎧甲上的刀痕還沒來得及修補，臉色也是蠟黃的。他單膝跪地，接過那卷文書。文吏宣讀了郡守的嘉獎令，無非是“忠勇可嘉”“力挫胡鋒”之類的套話，末尾加了一句：“望卿再接再厲，固守北疆。”
除此之外，沒有糧草，沒有箭矢，沒有援兵。
“郡守可知道胡人這次來了三千騎？可知道赤鬆哨已經丟了？”林楓站起來，盯著那文吏的眼睛。
文吏被他的目光刺得後退半步，乾笑一聲：“林守備，郡府也有郡府的難處。西線的狼牙堡也在告急，郡城兵力捉襟見肘。郡守說了，黑石堡地形險要，林守備又是勇武過人，隻要再撐上十天半月，等西線緩過來，援兵自然就到。”
林楓沉默了幾息，把文書折好收進懷裡。他知道郡城的情況，但心裡還是堵得慌。
文吏急著要走，說是要回去複命。林楓沒留他，但讓老孫頭從堡內僅存的糧草中勻出兩鬥米，讓文吏帶上。文吏推辭了一下，還是收了，上馬時神色有些不自然。
“大人，郡府擺明了不管咱們死活。”趙大柱站在林楓身後，聲音壓得很低，怕被其他人聽見。
林楓沒有接話，轉身走回堡內。
他心裡清楚，郡城的存糧也不多了。郡守不是不想派援兵，是真的派不出來。但清楚歸清楚，被人放棄的滋味終歸不好受。
到了第五天，赤鬆哨的劉鐵找到林楓。
“守備大人，我有個不情之請。”劉鐵跪在地上，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臉色蒼白。
“說。”
“赤鬆哨丟了，哨長死了，兩百個兄弟隻跑出來二十個。但哨長的家小還在南邊的柳河村，離這裡不到四十裡。哨長臨走前讓我突圍報信，可他自己的老婆孩子……”劉鐵說不下去了。
林楓把他扶起來：“你想讓我派人去接他們？”
劉鐵點頭，眼眶通紅：“我知道堡裡人手不夠，但柳河村就在胡人南下的必經之路上。萬一胡人卷土重來，他們……”
林楓沉默了片刻。堡內隻剩一百二十個能打的，分兵出去，防守就更加吃緊。但他看著劉鐵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在黑石哨卡的兄弟們。
“老孫頭，點十個騎兵，你親自帶隊，去柳河村把赤鬆哨哨長的家小接過來。快去快回，不要戀戰。”
老孫頭當天下午就出發了。
然而，到了第二天傍晚，老孫頭回來了，隻帶回來三個人。一個婦人，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還有一個是哨長的老母親。老孫頭滿身是血，馬背上的箭傷還沒來得及包紮，臉色鐵青。
“人呢？去的十個兄弟呢？”林楓的心往下沉。
“死了。”老孫頭的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我們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胡人的遊騎。至少五十騎。我們拚死護著這娘仨跑出來，其他八個兄弟……為了給我們斷後，全折了。”
林楓的指甲掐進掌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他沒說話，轉身走到望樓上，一個人站了很久。
趙大柱在下麵問老孫頭：“胡人遊騎？他們不是撤了嗎？”
老孫頭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撤了，但沒走遠。我路上抓了個活的問了一下，阿史那部這次來的不止三千騎，後麵還有援兵。他們撤是暫時的，等援兵一到，馬上就會卷土重來。”
這個消息像一塊石頭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林楓在望樓上待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把所有人集合起來，臉色比前幾日更加冷峻。
“胡人還會來，而且來的人會更多。”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郡城那邊沒有援兵，我們隻能靠自己。從今天起，堡內所有人聽我調令，男女不論，隻要能拿得動刀的，都得上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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