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的十二騎押著阿史那烈回到黑石堡時，趙大柱已經帶人在北門口等著了。看到林楓馬背上橫捆著一個人，趙大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大人，真抓回來了？”
“抓回來了。”林楓翻身下馬，左臂的傷口被馬背顛得又裂開了，血從繃帶裡滲出來。他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守軍，“先關進地窖。嘴裡的布別取，手腳捆緊，派四個人輪班看著。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跑了。”
趙大柱湊過來看了一眼阿史那烈。那突厥王子被橫捆在馬背上顛了一路，臉漲得發紫，眼神卻還凶狠得很，死死瞪著趙大柱。趙大柱被他瞪得火起，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瞪什麼瞪？到了黑石堡，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趴著。”
阿史那烈唔唔地掙紮，被兩個守軍像拖麻袋一樣拖走了。
沈越從馬上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三天沒怎麼合眼，騎馬騎得大腿內側磨破了皮，走起路來兩條腿往外撇，活像一隻鴨子。林楓看了他一眼。“去歇著。”
“先不急。”沈越扶著馬鞍站穩，“大人，阿史那烈被抓，他手下那七八百騎跑散了。但他們早晚會知道消息，往突厥本土跑。頡利可汗最遲一個月內就會知道。”
“一個月。”林楓重複了一遍。“一個月夠做很多事了。”
他走進城門，沒回住處，先去了醫棚。趙先生正在給一個傷兵換藥，看到林楓進來，皺著眉看了一眼他的左臂。“大人這胳膊再不處理，廢了可別怪老朽沒提醒。”
林楓在矮凳上坐下來，把左臂伸過去。趙先生解開繃帶，傷口已經發炎了，紅腫得發亮，邊緣結了厚厚的痂，中間還在滲血水。趙先生用鹽水給他清洗，林楓疼得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但一聲沒吭。沈越站在旁邊看著，嘴唇抿得緊緊的。
“得擠膿。”趙先生頭也不抬地說，“忍著點。”
林楓咬住一塊布，點了點頭。趙先生兩隻枯瘦的手按在傷口兩側，用力一擠。林楓悶哼一聲，渾身繃緊，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沈越別過臉去，不忍心看。
擠完膿，趙先生敷上搗碎的草藥，重新包紮好。“三天不能動這隻胳膊。再動，神仙也救不了你。”
林楓把嘴裡的布吐出來，喘了幾口氣。“三天。行。”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黑了。林楓坐在桌邊，用右手笨拙地往嘴裡塞了幾口冷飯，然後把郡守的信又看了一遍。沈越端著一盞油燈進來，放在桌上，在他對麵坐下。
“大人，我在想一件事。”沈越說，“阿史那烈在我們手裡，頡利可汗遲早會知道。但他不一定知道阿史那烈是死是活。如果我們放出消息，說阿史那烈還活著——”
“他就會投鼠忌器。”林楓接道。
“對。活著的阿史那烈是籌碼，死的是借口。頡利可汗如果知道兒子在我們手裡，就不敢貿然發兵。他會先派人來談。”
林楓想了想。“但消息不能由我們放。我們放的消息，突厥人未必信。得讓郡守用官方的名義放。”
“所以大人得寫封信給郡守。”沈越說，“把阿史那烈的事報上去，讓郡守決定怎麼跟突厥人交涉。但信裡不能寫得太細——阿史那烈關在哪裡、怎麼抓的，這些不能寫在信上。信可能會被截。”
林楓點頭。“你來寫。措辭你比我熟。”
沈越從懷裡摸出一支禿筆，蘸了墨，就著油燈的光開始寫。林楓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休息。他的左臂一陣一陣地疼，腦子裡卻停不下來。
阿史那烈被抓了，然後呢？頡利可汗派人來談，然後呢？放人？那柳河村死的人、黑石堡死的守軍，這筆賬怎麼算？不放人？那頡利可汗就有了發兵的理由。朝中主和派正愁找不到把柄。
還有郡守信裡說的“恐有不利於弟之舉”。主和派想拿他頂罪，這件事不會因為抓了阿史那烈就結束。恰恰相反——抓了阿史那烈，主和派反而更有理由動他。“擅起邊釁”、“挑釁突厥”、“破壞和議”，這種罪名扣下來，比殺敵三千更容易讓朝廷定罪。
林楓睜開眼睛。“沈越。”
“嗯？”
“你說，郡守保得住我嗎？”
沈越的筆停了一下。“郡守信裡說‘弟宜早做準備’，說明他自己也沒把握。他能做的就是拖延時間，把阿史那烈的事報上去，讓朝廷看到大人的功勞。但朝廷的事，郡守說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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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得靠自己。”林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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