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彩聲還沒落下去，哈丹先拍起了手。
他拍得不緊不慢，一下，又一下，等殿裡的動靜一點點壓下來，才從張敬之手邊把那張紙接過去，平平整整擺回矮案上。
“好詩。”
“鶯柳對蓮水，月明對日長，周大人這一首，在下挑不出半點毛病。”
周煜斜著瞅了他一眼。
這人誇人的時候，腰彎得越低，後頭挖的坑就越深。
果然，哈丹直起身，話頭就拐了彎。
“不過，敢問諸位，一年有幾季？”
沒人接茬。
哈丹自問自答：“四季。春夏秋冬，缺一季都湊不成一年。”
他伸出手，在石盤那圈字外頭虛虛畫了個更大的圈。
“春夏兩首，隻占了半年。大乾既然自稱老師，給學生講課，總不能講到一半就下課吧？”
“秋冬兩首，還請周大人一並補上。”
“補不齊，剛才那首夏詩，就隻能算碰巧撞上的。這一題，照樣是大乾輸。”
殿裡那股熱乎勁兒，一下散了個乾淨。
武將隊列裡有個絡腮胡子，剛才叫好叫得最響，拳頭還舉在半空，這會兒愣了愣，又訕訕地收了回去。
呼延吉樂了。
他這一樂，腰板也直了，腿也不打晃了，連長公主就站在十來步外都顧不上了。
“聽見沒有？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春詩就是個引子！你們解開了，對上了，心裡美了吧？”
他張開兩條胳膊，衝滿殿的人比劃。
“給我們出題的那位高人說過，這四首詩連在一塊兒，天底下沒有人能在一天之內全作出來！”
“一首兩首，那叫運氣。四首？做夢去吧！”
文官那邊徹底沒了聲。
李文淵捏著笏板，剛才念夏詩時聲音還在打顫，這會兒連顫都顫不起來了，整個人杵在原地。
張敬之長長歎了口氣，胸口都塌下去一截。
“一環扣一環……解了一首，冒出一首；對上一首，再逼兩首。”
“這是連環套，死局啊。”
老頭聲音不大，離得近的幾個文官全聽見了，臉一個比一個白。
周煜往前排掃了一眼。
蕭景低著頭，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肩膀鬆鬆垮垮的，剛才那股子咬牙切齒的勁兒全沒了。
這是等著看戲的架勢。
周煜心裡嘖了一聲。
這位大殿下變臉比翻書還快，剛挨完一巴掌，轉頭就忘了疼。
沒等他開口，三皇子蕭衍先從席位上站了起來。
他衝龍椅作了個揖，嗓音溫溫和和的，聽著就讓人舒坦。
“父皇，兒臣鬥膽說一句。”
“回文詩本就是嘔心瀝血的東西，古來多少大家，一輩子也隻留下一兩首。周大人一炷香之內對出夏詩，已經替大乾掙足了臉麵。”
他轉過身，衝周煜笑了笑，笑得很是體貼。
“剩下秋冬兩首，不如請父皇寬限幾日，讓周大人回府慢慢琢磨。好詩急不得，逼得太緊，反倒糟蹋了周大人的才情。”
周煜差點給他鼓掌。
寬限幾日？當著第戎使團的麵寬限，那就是當眾承認大乾今天對不上。回頭這話傳出去，京城上下隻會說一句：周煜對出一首就江郎才儘了。
軟刀子捅人，還捅得人家得說謝謝。
這位三殿下，比他大哥高明多了。
蕭景立刻接上了話，接得嚴絲合縫。
“三弟說得在理。”
“周大人，見好就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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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臉上那副關切的模樣，比剛才罵人時還要真誠。
“此時認輸，你還能落個對出夏詩的名聲。要是硬撐著寫砸了，別人說你前頭那首也是從哪兒抄來的，你找誰說理去？”
“本王這可是為你好。”
周煜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大殿下什麼時候開始為我好的？我自個兒怎麼不知道？”
“你——”
“別，您可千萬別為我好。”周煜擺擺手，“您一為我好，我後脖子就發涼。”
後排有個武將沒憋住，噗地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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