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糧船順著回水緩緩靠向河灣。
船底擦過淤泥，發出一陣低沉的刮響。蘆葦被船頭推開，濕葉成片伏倒，幾朵逆流紅蓮夾在葦根間，花瓣已經泡得發白。
李鬆平沒有讓船直接靠村口。
“停在灘上。”
他腳下輕輕一壓，隻引動船舷邊一股細流。水勢偏開半尺，廢船斜斜撞入蘆葦深處，船身隨即陷進軟泥。
這一點控水之力用得極輕，眉心仍舊泛起針紮般的疼。李鬆平按住船舷，等那陣眩暈退下，才踏進冰涼河水，將纜繩套在一截枯樹根上。
河麵比離岸前又高了一尺。
原本露在淺灘上的石塊全沒了影，渾黃水浪越過舊水線，一遍遍舔著堤腳。村中方向沒有鑼聲，地下溝渠卻響得厲害。水聲不似往河裡流，倒像有什麼東西沿暗溝往村裡倒灌。
玄霄站在齊膝水中，捏著一張未點燃的黃符，低頭看了片刻。
“先清東西。船不能再留。”
青禾已將散落甲板的生辰紙全撿進油布。紙張有的卷成細筒，有的折成三角，外麵分別纏著紅線。她沒有拆開看名字，隻按男童、女童和無法辨認的三類擺開。
“男童十七張，女童十三張，另有六張被水泡爛。”她把數目記在賬頁背麵，“其中四張的紅繩打了雙結，和其餘的不一樣。”
玄霄用竹片挑起一張雙結紅繩，繩結內側粘著半粒黑色願灰。
“這些已經入過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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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抬頭，“燒掉成不成？”
“不能燒。名字、生辰和願印黏在一處，火一過，願力反倒更容易尋到正主。”玄霄又看向船頭那塊被踩碎的紅蓮木牌，“木牌毀了，隻是斷了接頭者手裡的線。水神壇收過這些紙，殘下的願力仍認人。”
李鬆平蹲下身，指腹停在一張生辰紙上方，沒有碰紅繩。
“留在一處，便等於替他們重新立個路標。”
玄霄把竹片遞給他，“你來分。”
李鬆平抬眼看了道人一眼。
從進入河村開始，玄霄遇見水術便先下判斷，少有讓他開口的時候。此刻那張黃符仍夾在道人指間，卻遲遲沒有落下。
李鬆平將三十六張生辰紙依照水痕深淺分開。紅繩顏色最暗、願力最重的交給玄霄，以符紙隔絕水氣；沾有船底桐油、可能被接頭者碰過的交給青禾，用三層油布包住；剩下那些尚未完全入壇的，則另裝一包。
“第三包不能進武館，也不能進縣衙。”他說，“交給方才送船票的人，讓他藏在離河、井、暗溝都遠的乾燥地方。隻告訴他，紙不能碰水，不能燒，也不能拆。”
青禾把油布包紮緊，“我去交。他若不肯拿，就請村裡那幾個丟過田契的災民一同看著，藏處隻讓兩人知道。”
她又取出一張空白紙，把三包數目、繩結樣式和經手之人分別記下。記錄也不放在一處，一半夾進自己的賬冊，另一半撕給玄霄。
“出了岔子，至少能知道丟的是哪一包。”
除了生辰紙，船上奪回的東西不多。
兩頁糧冊被水沾濕了邊角，紙上仍能看清糧數、押運日期和三個村落的土印。青禾先用乾布吸去浮水，再將兩頁夾在木板中間。第三頁不見蹤影，隻剩裝糧冊的線孔裡卡著一點參差紙毛。
九曲納願殘幡則鋪在一塊較平的艙板上。
幡麵被撕去近半，暗金水紋隻剩六道完整、兩道殘缺。那些水紋遠看雜亂，湊近後卻各有轉折，彎折處還混著不同顏色的細灰。
李鬆平卸下【低階賬目速記】，將【香灰辨識】裝入卡槽。
幡麵上的灰跡隨即分出層次。最外層是白蓮願灰，花香甜膩；中間混著龍王廟香爐裡的黑鱗灰；靠近殘缺水紋的位置，還有幾粒沾過糧倉陳糠的灶灰。
他用竹片沿第六道水紋緩慢劃過。
水紋末端沒有畫完，斷口卻齊整得反常。暗金塗料在破口處向外拖出一條細線，線下粘著極薄的黃紙纖維。
“把糧冊拿來。”李鬆平道。
青禾立刻抽出兩頁糧冊，又把何宅帶回的頁根拓樣鋪在旁邊。
李鬆平沒有看正文，隻比對紙邊。兩頁原冊之間缺失的位置留著一道斜撕口，右下角少了一塊指甲大小的紙。那道缺口與殘幡第六道水紋的末端一合，紙毛、墨痕竟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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