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斷鏈回響在閘底石室中久久未散。渾濁的池水劇烈翻滾，衝刷著四周長滿青苔的石壁。
李鬆平踩在沒過腳踝的汙水裡，目光越過崩塌的陣眼，落在正前方被暗流衝開的一麵石牆上。那裡的青苔和淤泥大片剝落，露出了一方嵌在灰岩深處的方形舊印。
印麵足有半尺見方，材質似玉非玉，透著一股幽冷的水色。邊緣沒有常見的神道雲雷紋，反倒雕著纏繞的水草。最引人注目的是印麵中心，那裡的圖騰被人用利器硬生生削去了一大半。殘存的線條柔和婉轉，隱約能辨認出並非龍族常見的剛猛敕紋，而是一個女性佩戴的某種水府印記。
左腕的冥契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致。黑色的細紋從皮下浮現，不再是暗淡的一圈，而是像燃燒的火線一般向著小臂蔓延。那股熟悉的極寒順著骨髓直衝腦海，隨之而來的，是龍王之女毫不掩飾的情緒。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強烈的歸屬感和被驚醒的執念。李鬆平感覺到一股拉扯力，龍女的陰煞正試圖順著冥契跨越空間，直接在舊印前顯形。
李鬆平悶哼一聲，反手死死攥住左腕。指尖扣入皮肉，半龍血脈的灼熱氣血被他強行催動，如重鉛般壓在沸騰的陰煞上。固元培血的溫熱在體內瘋狂運轉，修補著被陰陽兩股力量衝突撕裂的微小筋脈。
“壓住！”玄霄踏著積水大步走來，“她若在此地顯形，水神壇立刻就能借著這方印鎖死你們的冥契位置。整個平縣的白蓮教徒都會聞著味找過去！”
李鬆平牙關緊咬，額角滲出冷汗。他沒有說話，隻將呼吸壓得極細，把陰神完全收束在眉心，一點點將暴走的陰煞按回骨血深處。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左腕的黑紋終於暗了下去，那股強烈的牽引感也暫時沉寂。
李鬆平鬆開手，指腹上沾著自己的血。他抬眼看向那方舊印。
“這是什麼？”
玄霄走到石牆前，沒有伸手去碰，隻是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端詳著那殘缺的印麵。他眉頭的皺紋擠得很深。
“這不是涇河龍王受唐太宗敕封後的印記。”道人的聲音發澀，“看這水草紋理和材質……這是舊河眼的權柄。涇河龍王掌管水府之前，涇河是有自己的水神的。那是一位女水神。這方印，就是她當年的信物。”
李鬆平看著那些被削去的刻痕。刀口粗糙，明顯是後來者為抹去前人痕跡而為。
“白蓮教在找這個？”
“他們不僅是在找。”玄霄用竹片指了指舊印四周那些嵌入石縫的斷裂紅線，“他們是在借這方舊印殘存的水脈之力，作為緩衝，來吞噬九曲水脈的願力。你若現在把它取下來……”
玄霄頓了頓，指尖離開石壁，“九曲水脈失去這最後一道緩衝，剛才那根斷裂的無形鎖鏈就會徹底崩盤，下遊的堤岸會瞬間決口，水患立刻就會淹沒兩岸。”
李鬆平目光沉下。他沒有去動那方印，視線卻落在了舊印下方的一道細縫裡。
那裡卡著一疊被油布緊緊裹住的紙片。雖然大半浸在水裡，但油布封口嚴實。
他拔出腰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將那包東西挑了出來。油布解開，裡麵赫然是失蹤已久的那一頁紙。邊緣的斷口，正與之前在殘蓮院和廢棄糧船上拚湊出的痕跡完全吻合。
第三頁糧冊。
李鬆平將【低階賬目速記】裝入卡槽。紙上的墨跡在昏暗中分毫畢現。這頁紙上記錄的根本不是任何賑糧的數額，而是何捕頭替上遊壇口運送“祭資”的明細。
日期、船號暗記、接頭地點，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但在記錄的最後，本該寫下接收人身份的地方，卻被人用濃墨塗抹成了一團黑塊。不僅塗抹，那人還用某種銳器將紙麵刮破了一層，徹底抹去了主祭者的身份。
而在頁腳的空白處，卻用蠅頭小楷添了一行新的批注。字跡很新，墨色與前麵的記錄不同。
“龍女不死，水劫提前。”
李鬆平捏著紙頁的手指微微收緊。這八個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直接挑開了他所有的防備。白蓮教已經知道了龍王之女沒有死在那場冥婚中，他們甚至清楚地知道，這個變數會直接導致水劫的時間改變。
前世劇情裡的三十日水淹三縣，早就不作數了。
腳下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上漲。冰冷的水流很快漫過了李鬆平的膝蓋。石室外傳來一陣陣沉悶的撞擊聲，那是洶湧的河水在拍打殘破的閘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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