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縣城門外，泥水被踩成了粘稠的黑漿。拖家帶口的百姓擠在狹窄的城洞前，推車的木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孩童的哭喊、婦人的哀嚎，連同差役們疲憊的嗬斥，攪作一團。
“下遊堤壩全塌了，涇河水馬上就要灌進城裡！”
“快放我們出去，留在這裡等死嗎！”
流言比瘟疫傳得更快。水神壇故意放出的消息，像一滴滾油落進了本就人心惶惶的平縣。許多人連家當都沒收拾齊全，隻背著半袋糙米便拚命往城外逃。
李鬆平和玄霄回到平縣時，正迎上這股向外潰逃的人潮。
玄霄壓了壓破舊的鬥笠，擋住迎麵潑來的泥水。“白蓮教這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人在恐慌時，最容易把手裡的香火錢和命交出去。”
李鬆平沒有接話。他逆著人流，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沿途有認出他的百姓，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圍攏過來。
“李相公！龍王爺是不是又要發怒了？”
“您是龍王女婿，求您跟龍王爺說說，給咱們留條活路吧！”
李鬆平沒有停步，隻朝周圍拱了拱手：“去縣衙。無論什麼事，李某在縣衙前給大家一個準信。”
人群的湧動方向漸漸發生了改變。那些原本要出城的人，猶豫片刻後，不少人選擇跟在李鬆平身後。等到了縣衙門前的長街時，後頭已經浩浩蕩蕩跟了數百人。
韓正平正站在儀門下的石階上，官袍下擺全是泥點，頭發也散亂了幾縷。幾名衙役拄著水火棍，勉強維持著堂前的秩序。看到李鬆平出現，韓正平快步迎下台階，連官儀都顧不上了。
“你可算回來了！”韓正平壓低聲音，嗓音嘶啞，“下麵報說第四閘有異，堤岸裂了三處。城裡現在全是謠言，說今晚子夜平縣就要成一片汪洋。你若再不露麵，本縣連這衙門都守不住！”
“堤岸確實裂了。”李鬆平看著他。
韓正平臉色驟白，“那謠言……”
“但今晚不會淹。”李鬆平邁上石階，轉過身，麵對著黑壓壓的人群。
長街上的喧嘩聲漸漸低了下去。幾百雙眼睛盯著他，有期盼，也有懷疑。人群外圍，還有幾張冷眼旁觀的麵孔，手裡緊緊攥著青泠聖母符。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李鬆平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有人告訴你們，下遊決堤，平縣將亡。也有人告訴你們，隻有燒香拜佛，才能求得一條生路。”
他從懷中抽出一張黃色的符紙。這不是玄霄畫的符，而是他剛才在路上，從基礎卡池裡抽到的一張白色消耗卡【聚水符】，偽裝成了普通的符籙。
“這是龍王安瀾符。”李鬆平將符紙舉高，“我既入贅龍宮，龍王爺便不會讓大水淹了他的女婿。水患是有人蓄意破壞堤壩，而非天怒！”
人群中一陣騷動。一名拿著聖母符的漢子大聲喊道：“口說無憑！我們憑什麼信一張破紙？”
李鬆平沒有辯解。他將那張【聚水符】在指間猛地捏碎。
白光一閃即逝。李鬆平左腕的黑紋微微一亮，半龍血脈的控水小神通在這一刻與消耗卡的力量完美融合。
縣衙門前，原本因為大雨而積滿泥水的青石板上，水流突然像有了生命一般蠕動起來。那些渾濁的泥水迅速向中心彙聚，泥沙下沉，清水上升，在半空中凝結成一個晶瑩剔透的水球。
水球不斷擴大，足有磨盤大小，懸浮在李鬆平身前。水波流轉間，散發著一股清冷的龍威。前排的百姓隻覺得呼吸一滯，仿佛麵對著深不可測的河底。
玄霄配合得恰到好處。他寬大的道袍一揮，口中誦念幾句晦澀的道訣，幾張黃符無火自燃，化作點點金光融入水球之中。水球頓時光芒大盛，將昏暗的街道照得透亮。
“散。”
李鬆平屈指一彈。水球在半空中轟然炸開，化作漫天細雨，紛紛揚揚地落在長街上。那些雨水冰涼刺骨，落在人臉上，瞬間澆滅了許多人心頭的燥熱與恐慌。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是誰先帶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龍王爺顯靈了……李相公顯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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