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前院的賑糧還沒稱完，李家武館門外便先排起了人。
最初隻有七八個。
有人抱著一卷泡爛的鋪蓋，有人背著缺了口的鐵鍋，更多的人兩手空空，隻在腰間拴一塊遷出高地時發下的木牌。到了第三日清晨，隊伍已經從門檻排到巷口，裡麵還夾著十幾個失去親人的少年。
“少館主，我會撐船。”
“我能扛兩百斤，北堤的沙袋便是我抬的。”
“不要工錢也成，一日給兩頓飯，我替武館守夜。”
一個瘦得肋骨分明的少年擠到前麵，聲音發顫。
“我想拜師。我爹娘都沒了，家也被水衝了。往後我替李家賣命。”
他話音一落，後麵立刻有人跟著跪下。
青禾站在門裡，懷裡抱著賬冊，沒有讓門房趕人，也沒讓人往裡進。
“都起來。”
跪著的人沒動。
有人低聲道：“李少館主連龍都斬得，我們拜進武館，也算有個活路。”
“門檻前跪久了，也不會多出一碗米。”
青禾把三張長桌搬到簷下。
“要飯的站左邊，找差事的站中間，想學武的站右邊。先說清楚，武館不是粥棚，進門也不等於拜師。說過的話要落在紙上，做過的事也要有人核。”
人群遲疑著分開。
左邊最多，足有四十餘人。中間多是青壯，右邊則以少年為主，也有幾個水災裡失了田契的成年漢子。
李鬆平從後院出來時，三列隊伍已經排好。
他肩上的黑鱗仍裹在布帶下，走動間不見異樣。隻有抬手接過賬冊時，左臂筋脈微微發緊。
“糧還能撐多久？”他問。
青禾翻到義倉一欄。
“若隻養武館原來的人，能撐四十餘日。把門外的全收進來，不算藥、不算工錢，半個月便見底。”
隊伍裡有人聽見，臉色頓時灰了。
李鬆平沒有說武館絕不缺糧。
斬龍賞銀已經拆入義倉、撫恤和修堤。府城賑糧又有大批短斤、摻糠，能吃的每一袋都已平碼在冊。若今日一口氣把所有人都收下，明日還會有更多人來。
他護不住每一扇被洪水衝塌的門，也不能靠自己下河、拔刀、發糧，把所有人的日子一戶戶扛起來。
“立三冊。”李鬆平道。
青禾已取出三本空冊，封皮顏色各不相同。
“怎麼分？”
“第一冊記短工。修牆、運糧、清淤、抬木料，做一日算一日工錢。工錢一半銅元，一半糧，不準拿義倉賑糧抵。”
青禾在灰皮冊封麵寫下“勞作”。
“第二冊，習武。”
李鬆平看向右邊那些人。
“想長期學武的，先做一個月基礎勞作。不是拿勞作換拜師，而是先看能不能守時辰、守規矩。一個月後再考體力、性情和拳腳底子。沒過也照發工錢，不欠武館的。”
方才跪地的少年忍不住問：“若過了，便能學斬龍的本事？”
廊下傳來刀鞘輕輕磕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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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沉鋒坐在木椅上，白發以舊布束著，膝頭仍橫著那把烏鞘長刀。他臉上沒有多少血色，坐姿卻筆直。
“不傳斬蛟術。”
少年縮了縮脖子。
嶽沉鋒看向他。
“那門術法以壽換殺。學成之前先學怎麼死，沒什麼好求。”
他抬起枯瘦幾分的右手，指了指院中一根練功木樁。
“站穩，挨打時護住頭腹，落水後不亂掙，比學斬龍有用。”
青禾看了一眼他的白發，低頭在青皮冊上添了幾行。
李鬆平繼續道：“第三冊做背景核驗。偷過糧、搶過災戶、替牙行押過人，或在水災中借亂害人的，都單獨記。不是有人指一句便趕走，也不是哭兩聲便算清白。縣衙、商會和村中長者三方查明，再定留不留。”
人群中有兩個人悄悄向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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