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外那幾根木棍立了片刻，終究沒有越過低磚。
青禾讓縣衙書吏當著眾人的麵查舊冊。
護院遞來的紙隻是一張借地文書，年月寫在水災前，騎縫私印卻壓住了紙上新添的“西至舊溝”四字。縣冊裡，李家舊牆外隻有三尺滴水，餘下空地早年便劃作公溝兩側的行路地，水災後又入了三方清淤賬。
“要爭地，帶原契去縣衙。”青禾將借地文書平碼封進紙袋，“今日誰先動棍，誰賠木樁和藥錢。”
為首護院盯著低磚後的六十餘人，又看了眼始終沒有碰刀的嶽沉鋒。
“那便等縣裡說話。”
他收回木棍，領人退了出去。
練武場裡沒人追，也沒人叫好。
嶽沉鋒用腳尖點了點船板上的黑印。
“外麵走了，腳下便能亂？”
剛學會浮水的少年忙從木槽裡爬出來，回到原位。濕腳踩在船板上，很快排成兩列。
李鬆平看著巷口消失的短褂背影，轉身回了堂屋。
桌上已有另一攤麻煩。
平縣至鄰縣的三條貨路，被青禾用不同顏色畫在粗紙上。藍線是舊河道，經過鷹嘴崖與平碼舊船場；黑線是官道，沿北堤外側出縣；黃線則是鹽販和挑夫常走的小路，要穿過三村外緣，再繞兩處荒廢土橋。
藍線斷了兩段。
水災後河槽改道，平碼舊船場還有沉船未清。單船能過，卻隻能走吃水極淺的小舟。一趟裝不了多少，牙行把船價抬了三倍，連撐篙和靠岸都要另收銅元。
黑線也沒好到哪裡去。
北堤外的石橋塌了半邊，大車要卸貨過橋，再在對岸重新裝車。舊牙行趁機包下了橋邊空地，聲稱凡經此處的貨都須交“轉運錢”。一車糧從鄰縣運回平縣，路上損耗與腳錢幾乎抵得上半車糧價。
青禾把一張窄紙壓在地圖旁。
“義倉現有糧，照目前人數發，隻夠二十七日。藥更少。傷藥鋪子還能撐十日，治寒熱、爛腳和水瘡的藥材，最多七日。”
李鬆平拿起舊牙行送來的價單。
一輛車，過橋三百二十銅元。
一名護衛，往返八十銅元。
貨物若在途中淋濕、短少、落水，牙行概不負責。若有人失蹤，則算自行離隊，與牙行無涉。
最後一句寫得極小。
青禾以指甲點了點。
“這套話，我在舊船夾艙的轉運單上見過。”
當初那些被當作人肉水楔的百姓，就是在一次次“自行離隊”裡消失的。船有船號，貨有貨號，人卻隻在上船前登記，途中換船、換倉、換水路，哪一處少了誰，無人說得清。
“舊牙行要多少押錢？”李鬆平問。
“三趟預付，十二兩。”
“不給。”
“我也沒打算給。”
青禾從賬冊下抽出四疊空白木牌。
第一疊刻船形，第二疊刻車輪，第三疊刻短棍，第四疊沒有圖形，隻在牌麵留了九處小格。
“我們自己定路。”
她將四塊木牌平碼擺開。
“船歸船號，車歸車號，護衛歸班號。貨物封簽另算，每一袋糧、每一包藥都從起點平碼。經過舊渡、土橋、村口、縣界，各留一道短記。”
李鬆平拿起沒有圖形的木牌。
“這是封簽牌？”
“也是回傳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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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用筆在九個小格裡逐一落點。
“每到一站，當地接應者核車、核人、核封簽。無事畫直線；車壞畫折線；貨物拆封畫圓；若少人，後麵的貨一律不走，先報清楚少的是誰、在哪一站最後見過。”
她又將兩塊薄木片疊在一起。
“每一班留正副平碼。正牌隨車，副牌留站。有人想換車號、改封簽，除非沿路所有副牌一起換。”
這些法子沒有多少玄妙。
平碼、尾號、封簽，本是舊吏、船牙與萬壽宮外圍轉運貨物時用的東西。人被塞進夾艙，也曾像藥箱和鐵鏈一樣，掛著一串不見姓名的號。
青禾把那些號拆開，重新寫進明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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