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房門合上不到半個時辰，東柳村便送來一隻裝水的木桶。
抬桶的河工沒有進內院，隻把木桶放在練武場邊，腰間平碼牌翻到正麵。
“戌時二刻，村東新井。”
他說完，揭開桶口油布。
桶裡裝著半桶清水。水麵原本隻是隨著抬動輕晃，油布一開，桶底忽然浮起一圈淡金細紋。
先是兩道彎曲水線。
隨後顯出鱗、尾與一枚小小龍角。
魚龍紋隻在水麵停了三息，便碎成細光，沉入桶底。
練武場裡幾名還在收木牌的青壯圍了過來。有人想伸手探水，被河工用竹尺擋住。
“不許碰。”
河工照著新定的規矩報完後續。
“井水沒有漲，也沒變冷。打上來能喝，魚龍紋隻在第一桶出現。村裡長者、商會夥計和巡河人都看見了，封繩沒動。”
青禾抱著鏢路總賬走出堂屋，看見木桶，先讓人搬來水尺和三隻白碗。
井水分作三份。
一份放在練武場，一份送縣衙，一份重新封好留作對照。水尺沒入桶中，刻度停在原處，沒有暗漲。玄霄以符灰試過，灰粒隻是緩慢下沉，也沒有白蓮願流與黑膜反應。
“側屋呢？”李鬆平問。
青禾搖頭。
“沒有動靜。”
兩人走到側屋門前。
守刀印仍橫在門檻上，銀灰刀紋完整。屋內水盆平靜，棺床上的龍王之女閉目沉睡，腕間那圈完整魚龍水印比白日淡了許多，隻在燭火照過時隱約可見。
她的手指沒有動。
胸前紅綢也沒有起伏。
李鬆平站在門外，以冥契輕輕探了一次。契紋另一端不再像斬鎖之前那般斷絕，卻沉在極深處，隻有一股均勻涼意貼著水府權印流轉。
他沒有出聲喚她。
龍王死後，潮權、聽潮權與殘餘水府權柄都流向她。那些東西本不該同時壓在一縷尚未完全蘇醒的魂息上。強行驚醒，未必比繼續沉睡更安全。
“記，不叫醒。”李鬆平道。
青禾已經翻開一本新冊。
“按井分開記。時辰、水位、紋路出現多久、附近有沒有舊水道，四項不能少。隻寫看見的，不準寫水神顯靈。”
當夜子時，城北兩口井也浮出金色魚龍紋。
一口井在舊縣倉後，紋路停了兩息。
另一口靠近城西高倉，井水先向上抬起半寸，魚龍紋才貼著井沿遊過一圈。
醜時，水車印村的淺井出現第四次。
寅時，武館古井裡的井繩無風輕擺，井底亮起半圈淡金鱗紋，正好與側屋水盆裡的水印遙遙相對。
河工依次趕到，卻沒有封井，也沒有敲鑼驚動整條街。每處各留一人守水尺，一人取樣，另一人去報平碼。
到天亮時，青禾的冊子已經記了六處。
六處井水沒有同時漲落。
水質也沒有異樣。
它們唯一相同之處，是都與舊涇河水路相通。那些被洪水淤塞、拆改，甚至一度被黑膜侵占的井道，正隨著新水權流轉，一處處重新顯出魚龍印。
玄霄把六處位置點在水路圖上。
“不是她在挨個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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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水府在認新主？”李鬆平問。
“像。”
玄霄撚著胡須，目光從地圖轉向側屋。
“不過權柄認主是一回事，她能不能承住，又是另一回事。貧道建議你別拿冥契去催。河水先有反應，人未必已經醒。”
李鬆平將第六處井水記錄壓在圖旁。
“繼續測。”
之後兩日，魚龍紋又出現九次。
最遠一處在西岸低溝外的廢井，最近一處就在義倉後牆的取水槽。紋路有時隻露半尾，有時能顯出完整魚龍，持續都不超過五息。
有人在井邊磕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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