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十五分鐘，陳梟注意到攝像師換了人。
不是臉。
臉他不記。
是持機的手。
昨天跟拍他的那位，右手主導，機身重心偏右肩，轉場時習慣先收左腳。
今天這個，左手托底，右手輔握，步伐起點換了邊。
手法專業，機位選擇挑不出毛病，甚至比昨天那位更穩。
陳梟拎著早餐從保姆車旁經過，和迎麵走來的陸昭雪擦肩的瞬間，聲音壓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攝像換了。”
三個字。
陸昭雪的腳步沒停，表情沒變。
她走到調度台前拿起對講機，語氣和往常一樣公事公公：“全組暫停出發，一號車設備檢修，預計延後二十分鐘。”
對講機掛回去的間隙，她用私人手機給法務組長發了條消息。
八分鐘後結果回來。
新攝像師工作證合規，入職手續走的正規渠道。
推薦人一欄：秦朗經紀人。
經紀人被叫到現場的時候，額頭上的汗已經把粉底衝出一道溝。
“陸總，真不是什麼大事，朋友介紹的臨時工，報價低，我就順手……”
陸昭雪沒看他。
她把新攝像師的工牌收走，補發了一張新的，上麵的跟拍對象從“陳梟組”改成了“秦朗組”。
然後安排了自己的人貼在這個攝像師三米範圍內，全程同步錄製。
放進來。
盯住。
看他把畫麵傳給誰。
周導湊過來小聲問了句：“人不撤？”
陸昭雪拎起包往車上走：“撤了，下一個換成什麼人你認得出來？”
周導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
美術館。
下午的拍攝主題是藝術鑒賞類約會環節。
溫茶出現在展廳東側走廊的時候，身後跟著溫酒。
周導翻了翻流程單：“今天沒排你們倆的鏡頭。”
溫茶笑得溫和：“約會環節涉及讚助商合作條款，我作為法律顧問有義務現場審核，這是合同第十一條規定的。”
周導看了看合同，確實有這麼一條。
他又看了眼溫酒。
溫酒沒說話，眼鏡片後麵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某處。
溫茶穿過兩排展架，停在陳梟麵前。
她從文件夾裡抽出一份打印件，A4紙，頁邊有手寫批注。
“陳先生，我最近代理一樁藝人解約案，對方律所提交的證據清單第十七項，是一份行業通用保密協議模板。”
她把打印件翻到標記頁，手指點在紅線圈出的條款編號上。
“這個模板的原始版本，我追了三年，追到一家已經注銷的公司。”
她抬眼看陳梟，目光裡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是執業律師麵對關鍵證人時特有的、不帶情緒的專注。
“注冊人是你。”
陳梟靠在展架邊上，手裡還捏著半瓶礦泉水。
“這份模板被行業用了八年，”溫茶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在機位拾音範圍之外，“綁了上百個藝人。你知不知道？”
“知道。”
陳梟擰上瓶蓋。
“所以那家公司注銷了。”
溫茶沒有停：“注銷公司不等於撤回模板。你的合同條款還在傷人。”
溫酒站在三步之外。
她沒有說話。
右手手指反複摩過衣袖口的扣子，一下、兩下。
陳梟看了溫酒一眼。
很短。
然後他看回溫茶，語速沒變：“你查到的第十七項證據，對方律所提交的版本，和我的原始版本有三處篡改。”
溫茶的手指停了。
“第四條第二款，競業限製期限從六個月改成了三十六個月。第九條，違約金計算基數從固定薪酬改成了全口徑收入。附錄B仲裁條款，管轄地從合同簽署地改成了甲方注冊地。”
陳梟把礦泉水放在展架上。
“你比對一下原件就知道誰在用它傷人。”
溫茶盯著他看了兩秒。
手機從包裡掏出來，調出文件對比界麵，指尖在屏幕上劃了不到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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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臉上那層溫和的殼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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