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一顆糖定碼頭第二天下午，油麻地茶樓。
日頭偏西，前堂的吊扇吱呀吱呀轉，茶客的麻將聲嘩啦嘩啦，混著夥計的吆喝，鬧得人耳朵發熱。
阿泉端著銅壺過來，壓著嗓子。
“老闆，後間備好了。關公像底下那張方桌。”
他頓了頓，眼神往門口瞟。
“我們坐館……已經到了。”
楚天闊摸了摸後腰，湊到雲姚耳邊。
“老大，大白呢？”
“後門外趴著。”
雲姚從兜裡摸出顆大白兔，剝開塞進嘴裡。
“有它在，後頭比前頭安全。”
她背著書包下了凳子，個頭還沒桌子高，走路卻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往後間去。
後間窄，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上貼著張褪色的關公像，紅臉長須，手裡橫著刀。
桌邊坐著個老人。
六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唐裝，左半邊身子有些不自然地塌著，那條中風落了病根的左腿僵硬地伸在桌外，一根銅拐杖斜靠在桌腿上。
身後杵著兩個保鏢，黑衫，手攏在袖子裡，眼皮都不擡。
老人擡眼看進來的人。
先看見楚天闊，眉頭動了動。
再看見雲姚，一個紮小辮的女娃娃，書包帶子還滑到胳膊肘。
他愣了半秒，笑了。
“遞話的，是你？”
“是我。”
雲姚爬上椅子，跪坐著，剛好夠著桌麵。
跛忠把茶碗往她麵前推了推，自己那隻端起來，沒喝，拿碗蓋慢慢撇浮沫。
“我跛忠在油麻地混了四十年。”
“龍鼎的客人找我，是想買我這副瘸腿身子，還是想借我這張老臉？”
屋裡靜了。
兩個保鏢的眼神同時釘在雲姚身上。
楚天闊後脖頸的汗毛立起來了，腳底下悄悄往雲姚椅子邊上挪了半步。
雲姚沒慌。
她把嘴裡的糖從左邊換到右邊，慢條斯理嚼了兩下。
“都不買。”
“瘸腿你自己留著，老臉你也自己留著。”
“我來，是跟你算筆賬。”
跛忠撇浮沫的手停了。
“哦？我跟你有什麼賬？”
“你跟我沒賬。”
雲姚說，“你跟龍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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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油麻地碼頭，原來插的是你洪義的旗。龍鼎拿洋人的路子疏通水警，一夜把你們清了出去。”
“那天晚上，你細佬阿燦，兩條腿叫人打斷，擡回來的，現在還癱在床上。”
“你這身病根，是急火攻心中的風。”
茶碗蓋磕在碗沿上，當的一聲輕響。
跛忠擡起眼。
那雙眼睛渾濁，可底子裡壓著的東西，被這幾句話一層一層剝出來了。
“這些，誰跟你講的？”
“滿街都在講。”
雲姚說，“茶樓跑堂的，碼頭扛包的，誰嘴裡沒這段？隻是沒人敢當著你的麵講。”
“你現在敢了。”
“我不是油麻地的人。”
雲姚說，“我講完就走，龍鼎管不著我。”
跛忠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來。
“好，好一個管不著。”
他把茶碗放下，身子往前傾。
“妹仔，賬你算得清。可賬是賬，命是命。龍鼎在港島什麼分量，你知不知？港督府都要讓他三分。我這條老命苟了五年，憑什麼為你一個娃娃再豁出去？”
“不讓你豁命。”
雲姚說，“我來香江，是挖龍鼎的根。挖根的是我，擋刀的是我。”
“你隻要一件事。”
“晚宴那天，龍鼎要是調人堵我，你洪義的人，不動。”
“就站在邊上看著，像五年前龍鼎看你細佬那樣看著。”
屋裡又靜了。
窗外的麻將聲嘩啦一陣，又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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