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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的號舍在天字甲三號。
她坐在號板上，握筆的手指發白。
之前多方奔走、三天三夜不眠的代價在入闈後全部找上了門。體力透支到極限，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的字偶爾會重影。
闈內陰冷，寫到第二道題時，胸口極悶。
她停筆，閉眼，數了十個呼吸。
睜眼，繼續寫。
衛知衡的號舍裡，他正用左手托著右手腕，一筆一筆地往紙上送字。
早年習武落下的舊傷，握筆時間一長就鑽心地痛。
他試過換左手寫，寫出來的字像雞爪扒的。
還是右手。
痛就痛吧。
……
第二場，五經。
林元奚選《春秋》。
題紙發下來的那一刻，他看著上麵的題目。
題目設問：《春秋》褒貶大義，與刑獄斷案之理，可互證否？
他閉上眼。
詔獄裡的石壁、鐵柵、滴水聲。駱南山的白發、枯槁的臉、清明的眼。
“原心定罪。”
林元奚睜開眼，提筆。
破題落筆四個字。“《春秋》之褒貶，不在文辭聲色，而在事實後果。”
接下來一氣嗬成。
整篇經義，沒有一個字提到自己的名字，沒有一個字提到詔獄。
但每一行都是詔獄裡寫出來的。
最後收束，落款，擱筆。
隔壁號舍裡，許觀瀾也選了《春秋》。
他的破題走的是“微言大義”一路，辭藻華美，典故堆疊，句式駢散相間，讀來朗朗上口。
但他的力氣全花在文字的雕琢上。
擱在府學月考裡，這是一等一的好文章。
擱在林元奚那篇旁邊，就像一幅畫和一把刀擺在一起。畫好看，刀能用。
許觀瀾自己不知道。
他寫完收筆，滿意地吹乾墨跡，覺得這是入京以來寫得最好的一篇。
……
第三場，時務策，五道。
吏治整頓。荒年賑災。商稅改革。科舉防弊。邊軍糧餉。
五道題紙攤在號板上，林元奚從頭看到尾，看了一遍。
提筆就寫。
寫到科舉防弊，他停了三息。
詔獄的石壁、鐵柵、駱南山的白發，在腦子裡閃了一下。
落筆。
“臣聞本科會試泄題一案，權宦勾連內外，印卷環節形同虛設，彌封遞送一人獨掌，考題樣稿焚毀無證。凡此種種，皆因製度疏漏而非人心不古。”
開篇不罵人，隻說製度。
接下來他拆了四刀。
第一刀：印卷分段互鎖。
第二刀：考題交接雙簽畫押。
第三刀：墨卷朱卷兩套卷宗全程留檔。
第四刀：設立獨立的科場巡察禦史，不隸屬禮部，不隸屬翰林院，由都察院直轄，專職監督每一科會試從命題到放榜的全過程。
四刀下去，從源頭到終端，把整條考題流轉鏈上的每一個漏洞全堵死了。
最後一道，邊軍糧餉。他把“以工代賑”的思路再延伸一步。
五道題，五千餘字。吏治、賑災、商稅、科舉、軍餉，五條線被他織成一張網，每一條都不是孤立的建議，而是彼此咬合、環環相扣的係統方案。
寫完最後一個字，擱筆。
……
閱卷房。
錢編修翻到這份時務策卷時，手裡正端著茶。
看完第一道，茶杯放下了。
看完第二道，身子坐直了。看完第三道科舉防弊，他把卷子從案上拿起來，湊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重看。
“叫顧大人來。”
顧惟庸進來時還帶著一臉倦色。
自從被留署辦公以來，他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錢編修把那份卷子推到他麵前，沒說話。
顧惟庸低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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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按在“印卷分段互鎖”那一段上，停了半晌，往下移，移到“考題交接雙簽畫押”，再移到“墨卷朱卷全程留檔”。
“這不是策論。”他開口。
“這是一份可以直接交付六部研討推行的政務章程。”
旁邊的協閱官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氣：“他怎麼連軍屯減耗的轉運損耗率都算出來了？這是實數還是推演？”
“推演。”顧惟庸的手指停在那行數字上，“但推演邏輯自洽，跟兵部存檔的邊鎮糧餉報表誤差不會超過一成。”
他把卷子輕輕擱回桌上。
這孩子在詔獄裡那些天，到底在想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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