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把最後一層紗布拆下來時，許言沒有按自己想象的那樣看見一整座院子。
先是一團白。窗簾已經拉著，房裡仍亮得刺眼。他閉了幾秒，再睜開，白裡慢慢分出深淺，一張桌子的輪廓歪在左邊，伸手去摸，卻離他比以為的遠。
“別急著站。”醫生把手放到他肩旁，“先看我舉幾根手指。”
許言眯著眼，看到一團模糊的影，猜了一個數。醫生說少了一根，讓他隔一會兒再試。第二次他看得清些，指尖仍像有重影，窗邊的人臉也隻辨得出五官位置。
“這算復明嗎？”他問。
“你能看見光、形狀和近處的人。”醫生說，“視力在恢復。今天仍要遮光，別拿眼睛當剛買回來的新機器使。”
許言想笑，眼淚卻先湧了出來。淚一擋，剛找到的輪廓又散了。他手忙腳亂去擦，醫生把乾淨紙巾塞進他手裡：“正常，先閉一會兒。”
他照做。幾周裡房間靠腳步和聲音拚出來，如今每樣東西都要重新認識一次，連自己的手離杯子多遠都不敢信。醫生起身去門邊，順帶查看解雨臣的肩傷，讓他把左側襯衣褪到臂上。許言再次睜眼時，看見門口那人身形細長，露出的肩頭有一道較深的舊痕。
“小花？”
“認得出來？”解雨臣問。
“靠聲音。”許言盯著那道傷，“肩上怎麼了？”
解雨臣偏頭看了一眼，把襯衣拉回肩上。“你落下來那天砸的。好得差不多了。”
許言撐著床沿坐直：“你說隻有點疼。”
“那時你眼睛看不見，我說多了也沒用。”
“你這個習慣，今天還改不改？”
解雨臣走近，沒替自己找借口，把帶來的薄外套放在椅上。“下樓前先問醫生。隔壁有你要看的東西。”
醫生讓許言戴上淺色護目鏡，由人扶著走，走廊裡停兩回。許言迫不及待，卻在第一道門檻前差點踩空。他抓住扶手，臉上發熱，解雨臣隻報了門檻高度，沒有說“我扶你”。
“你還記得我數扶手的木釘？”許言問。
“記得。第三顆有裂口。”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低頭找，果然在第三顆上看見一道細黑線。那是他摸了很多天的東西，如今第一次能把裂口看成一條線。許言伸手碰了碰，像跟一個老熟人對上臉。
下樓到隔壁，門口貼著“會議中”的紙。解雨臣敲門，裡麵有人應了一聲。許言進入時，先被牆上的兩塊大圖撞得停住。
左邊寫著“身份滲透網路”，下方排著照片、時間和幾條紅線，紅線之間並非處處連通，許多位置仍是問號。右邊是長白山的地圖，門所在的大概區域隻圈了範圍，旁邊寫著“特殊遺址風險調查”。兩張圖分列，沒有誰拿一條線從汪家拉到門後，好像已經知道全部答案。
許言看得慢，字時清時糊。他索性靠近，先讀左邊的標題：“身份滲透網路？”他又問：“汪家呢？”
“我們目前查到的是檔案偽造和假現場的人。”周嵐站在桌邊，“‘汪家’來自你們提供的稱呼，仍在核關聯。”
許言轉向右邊：“青銅門也在？”
“遺址風險線索已列入聯合專案調查範圍。”她指給他看立項日期和責任單位，“先核地點、人員活動與可見風險。門的性質沒有結論，也沒有授權誰去打開。”
許言把兩處日期看了又看。日期都早於今天。他先前每天在房裡問錄像帶有沒有查完，院外的人已經把兩件在書裡無數人獨自追過的事寫進了能交接的工作裡。
“原來已經畫到這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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