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鎮山的手在林塵掌心裡微微顫抖著，像一片風中的枯葉。他的嘴唇在動，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含糊的氣音。三年的囚禁，三年的沉默，讓他的聲帶萎縮了，讓他的語言能力退化了，但他的眼神沒有變——那種平靜的、剋製的、像一潭深水一樣的目光，和三年前視頻裡的一模一樣。
林塵握著他的手，沒有催他。等了三年，不差這幾分鐘。
林鎮山的手指慢慢收攏，回握住林塵的手。力氣很小，小到幾乎感覺不到，但林塵感覺到了。那是父親的手，是小時候教他騎自行車的手，是他在學校裡得了第一名時拍著他肩膀說“不錯”的手，是在他被噩夢嚇醒時輕輕拍著他後背的手。
“小塵……”林鎮山終於發出了聲音，沙啞、低沉、斷斷續續，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機器重新開始運轉，“你……長大了。”
林塵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他低下頭，用另一隻手擦了擦眼睛，擡起頭時臉上帶著笑。“爸，我都三十了，能不長嗎？”
林鎮山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在幾年前是一個完整的笑容，但現在他的臉上太多皺紋了，笑容被皺紋吞沒，隻留下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三十了……三十了……”他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在確認時間的流逝，又像是在感嘆自己錯過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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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腳步聲。林晝出現在門口，站在那裡，沒有進來。晨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層金色的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姿態——雙手垂在身側，肩膀微微內收——不像一個勝利者，倒像一個不知道該往哪裡站的孩子。
林鎮山看到林晝的瞬間，身體猛地僵住了。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嘴唇翕動著，喉嚨裡發出一種奇怪的、像哽咽又像喘息的聲音。他認出了他。三十年了，他把這個孩子送走的時候，林晝才三歲，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拉著他的衣角叫“爸爸”。他狠心掰開了那隻小手，轉身離開，沒有回頭。三十年後，這個孩子長成了和林塵一模一樣的大人，站在他麵前，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爸。”林晝叫了一聲。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叫一個陌生人。但他的手在發抖，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著，指節發白。
林鎮山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終於擠出了兩個字。“小……晝……”這是他三十年來第一次叫出這個名字。送走林晝之後，他再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這個名字，甚至不允許自己想起。他把自己埋進工作裡，埋進林氏集團的擴張裡，埋進日復一日的應酬和會議裡，用所有能用的東西來填補那個空洞。但空洞始終在那裡，三十年來從來沒有被填滿過。
林晝聽到這兩個字，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份認罪書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門口的桌子上。
“這是我自己寫的。所有的事，我都認。”
林鎮山看著那份認罪書，又看了看林晝，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了淚水。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你的錯”，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因為他說不出口——把林晝送走的人是他，把林晝推到沈家的是他，把林晝變成一把刀的人，也是他。如果林晝有罪，那他的罪比林晝更大。
林晝沒有看林鎮山的眼睛。他轉過身，背對著他們。
“警察已經在外麵了。王德貴、陳江河、周文斌，還有蘇國遠，該抓的都抓了。我的罪，我也認。”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林塵，你父親交給你了。”
“你呢？”林塵問。
林晝沒有回答。他走了，腳步聲在碼頭的石闆路上漸漸遠去，最後被海風和汽笛聲吞沒。林塵追到門口，林晝已經走出了十幾步，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很瘦，風衣的下擺在風中翻飛，像一麵灰色的旗。
“林晝！”林塵喊了一聲。
林晝停下來，但沒有回頭。
“你去哪？”
林晝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許是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也許是去自首。也許——隻是去走一走。”他頓了頓，“林塵，有句話我一直沒跟你說。”
“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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