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餘燼林鎮山在醫院住了五天。
五天裡，林塵每天都去。早上去，晚上回，中間的時間坐在病房裡，有時候跟父親說話，有時候不說話。不說話的時候也不尷尬，父親看電視，他看書，各幹各的，偶爾對視一眼，點個頭，又各自移開目光。三十年沒在一起生活過，突然要找回做父子的感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們都在努力。林鎮山努力吃東西、做康復訓練、跟醫生配合，林塵努力找話題、控製情緒、不讓父親看出他的心疼。
第五天下午，醫生宣布林鎮山的身體狀況可以出院了，但要定期複查，需要有人照顧，不能一個人住。林塵辦了出院手續，扶著父親走出醫院。陽光很好，照在林鎮山臉上，他的臉色比五天前好了很多，雖然還是很瘦，但眼睛裡有光了。
“爸，跟我回蘇家吧。”林塵說。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出讓父親去蘇家。之前他一直在猶豫，因為蘇國遠是害了父親的人，蘇家是父親傷心的地方。
林鎮山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車子駛向蘇家別墅，林鎮山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街景。他三十年沒有來過這個方向了。以前每次來蘇家，都是去找蘇婉清。那時候蘇婉清還活著，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門口等他，笑得很燦爛。後來她死了，他再也沒有來過這條街。街邊的梧桐樹比三十年前粗了很多，樹冠遮天蔽日，在路麵上投下一大片濃蔭。有些店鋪還在，有些已經換了招牌，還有一些連房子都拆了，變成了停車場。
車子停在蘇家別墅門口。蘇晴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毛衣，頭髮散著，沒有化妝。她看起來很平靜，但林塵注意到她攥著衣角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林塵扶著父親下車。林鎮山站在蘇家別墅門口，擡起頭看著這棟他三十年前來過無數次的老房子。牆重新刷過了，院子裡的花換了幾茬，門口的石階磨得更光滑了。但整體沒變，還是那個樣子，和他記憶中的一樣。
蘇晴走過來，站在林鎮山麵前。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林鎮山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發出了聲音。“你……長得像你媽。”
蘇晴的眼眶紅了。“您……也老了。”
“老了。”林鎮山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老了。”
蘇晴伸出手，扶住了林鎮山的另一隻手臂。“進來吧，外麵冷。”
三個人走進別墅。蘇晴把林鎮山安排在樓下的客房，不用爬樓梯，對腿腳不方便的老人更友好。房間收拾得很乾凈，床上鋪著新曬過的被子，陽光的味道混著洗衣液的清香，床頭櫃上放著一束白色的雛菊。
林鎮山看到那束雛菊，愣住了。
雛菊。蘇婉清最喜歡的花。
他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這是你放的？”他問蘇晴。
蘇晴搖了搖頭。“是王叔放的。他被警察帶走之前，在花圃裡種的。他說姑姑生前最喜歡這種花，不能讓它們枯了。”
林鎮山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角落裡有一小片雛菊，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微微發光，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雲。
他看了很久，轉過身來，對蘇晴說了一句話。“謝謝你，孩子。”
蘇晴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林塵站在旁邊，看著父親和蘇晴，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闆上，暖洋洋的。雛菊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跟什麼人招手。
安頓好父親之後，林塵去了一趟醫院。不是去看病人，是去看陳江河。陳江河的腿保住了，但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康復治療。他被關在醫院的病房裡，門口有警察守著，因為他也是犯罪嫌疑人——協助王德貴、知情不報、包庇罪犯，罪名不少。
林塵進去的時候，陳江河正靠在床上看窗外。窗外是一堵牆，什麼都沒有，但他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看一幅很值錢的畫。
聽到門響，陳江河轉過頭來，看到是林塵，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林塵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腿怎麼樣？”
“醫生說還要做兩次手術，好了以後走路會有點跛，但不用截肢。”陳江河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左腿，苦笑了一下，“報應。這腿，當年幫你父親跑了不少路，也幫王德貴跑了不少路。現在它廢了，誰也不欠了。”
林塵沉默了片刻。“陳叔，我父親出來了。他現在在我那裡住。”
陳江河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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