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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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昌河先是含含糊糊地叫了聲“昌離”，聲音又啞又黏，從喉嚨裡擠出來，像嘴裡含著什麼化不開的糖。蘇暮雨把耳朵湊過去，隻聽見他說“別餓著”。蘇暮雨不得不把身體壓得更低，耳朵幾乎貼到他的唇邊，才又聽見一句“林子裡蘑菇多”。蘇暮雨的心揪了一下，暗河後山有一片林子，秋季雨後會長蘑菇，蘇昌河小時候常去那裡采，說是又好玩又能填肚子，有一次拉著蘇暮雨一起去，兩個人在林子裡轉了大半日，采了滿滿一兜，就是這樣兩個人才一起挨過了那些冬日。
蘇暮雨的指尖停在他鬢角，沒有收回來。他低聲說：“昌河，我在。”
蘇昌河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聽見。他的眉頭擰了擰，眉心那道豎紋又浮出來，嘴唇翕動了幾下，這回說的話清楚了些，一字一頓的，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往外擠。
“小暮雨……別管我了。”
蘇暮雨沒動，他的手搭在蘇昌河的腕上，手指微微收緊，把那隻滾燙的手腕往自己掌心裡攏了攏。蘇昌河在燒裡毫無知覺，隻是本能的偏了偏頭，把臉頰往枕頭裡蹭了蹭，那截被角從肩上滑下去，露出一小片燒得泛紅的鎖骨。
“要是……一直這樣……”蘇昌河的聲音又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蘇暮雨不得不把身體壓得更低，額頭幾乎貼上他的鬢角，鼻尖埋進他汗濕的發絲裡，才勉強聽見那幾個字從氣若遊絲的唇縫間漏出來，“要是燒壞了……你就……另……”
蘇暮雨沒動。
他的額頭抵著蘇昌河的鬢角，兩個人的頭發纏在一處，蘇昌河的汗順著鬢角淌下來，沾濕了蘇暮雨的額發，熱而潮。他一動不動地維持著這個姿勢，像一尊被定住的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輕到與蘇昌河的呼吸錯開，像是怕自己呼出的氣會驚到什麼。
“白鶴淮也好……旁人也罷……”蘇昌河的聲音忽然急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他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得更厲害了，額上沁出細細的汗珠，把濕帕子都濡濕了。他的手在被子裡掙了一下，手指從蘇暮雨的掌心裡滑出來，攥住身下的被單，攥得指節泛白，“不能……守著我……守著一個死人……過一輩子……”
蘇暮雨慢慢直起身來。
他坐在圓凳上，看著蘇昌河。蘇昌河還陷在燒裡，眉頭擰著，嘴唇翕動著，像是還想說什麼，可聲音已經啞得隻剩氣音。他的睫毛被汗水濡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眼下，眼皮底下眼珠亂轉，分明睡得不穩，可就是醒不過來。
他伸手把蘇昌河額上那塊濕透了的帕子取下來，擱在床頭的銅盆裡，又從冷水裡絞了一塊新的。冷水從指縫間淌過去，冰得他指節發紅，他把帕子疊得整整齊齊，重新搭在蘇昌河額上。然後他把蘇昌河攥著被單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那隻滾燙的手重新放回被子裡，掖好，拉平，掌心貼著他滾燙的手背按了按。
仿佛沒有感情的傀，隻是機械地做著什麼。
白鶴淮端著新熬好的藥進來的時候，正撞見蘇暮雨給蘇昌河掖被角。蘇暮雨沒聽見，低著頭把被角往蘇昌河下巴底下折了折，手指在他領口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擱在膝上。他坐得筆直，背脊繃成一條線，從肩到腰沒有一絲鬆懈，手擱在膝上，十指交叉，指節泛白。白鶴淮看見他那個樣子，心裡咯噔一下。她把藥碗擱在桌上，走近兩步，低聲問：“他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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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暮雨沒抬頭，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蘇昌河臉上，蘇昌河還在燒，臉頰紅得像抹了胭脂，嘴唇乾裂，呼吸又急又淺。他看著蘇昌河，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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