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哪句話是違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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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暮雨低著頭，看著碗裡深褐色的藥湯。藥湯表麵映出他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隻看得見一個輪廓，和一雙暗沉沉的眼睛。他想起蘇昌河說“白鶴淮也好，旁人也罷”時的語氣，像在交代一件極普通的事，像在說今天吃什麼。蘇暮雨忽然覺得胸口悶得慌，悶得他不得不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才把那股悶勁壓下去。
他有些生氣，也有些委屈。
蘇昌河若真有一天不在了，蘇暮雨應當好好活著，應當有人陪著，這些話沒有一句是錯的。正因為一句都沒錯，蘇暮雨才連生氣的理由都站不住腳。他不能對蘇昌河生氣，因為蘇昌河是為他好；他也不能委屈，因為蘇昌河說的是事實。可這些應當有什麼意義呢？蘇暮雨不需要應當，他隻需要蘇昌河。昌河在，他就在；昌河若不在了，他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分別？蘇昌河替他想了所有的應當，卻唯獨沒想過，那些應當裡沒有蘇昌河，對蘇暮雨來說就是最不應當的事。
他卻也隻能把這件事咽下去，像咽一口加滿了黃連的苦藥，苦得舌根發麻，可還得咽，咽完了還得說一句不苦。
蘇暮雨端起藥碗，起身往屋外走。白鶴淮在廊下看見他出來，以為他要去灶房熱藥，正要問，卻見他走到院門口，跟守門的暗河弟子說了句什麼。那弟子領命去了，蘇暮雨折回來，把藥碗擱在廊下的小爐上溫著，自己走到院門外，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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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鶴淮透過窗紙看見他站在院子裡那棵銀杏樹下，背對著屋子，肩膀微微塌著，不知道在看什麼。風把銀杏葉吹下來，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他站了很久，久到白鶴淮以為他要在那兒站到天黑，他才轉身回來，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小紙包，是方才讓弟子去買的。他把紙包打開，裡麵是蜜餞，新買的，不是家裡的那種。白鶴淮認出來，那是街東頭那家鋪子的蜜餞，比尋常的貴些，也甜些，蘇昌河前陣子提過一句說“那個好吃”。
蘇暮雨把蜜餞擱在床頭的小碟子裡，端起藥碗，在床沿坐下來。他用勺子攪了攪藥湯，舀起一勺，吹了吹，湊到蘇昌河唇邊，低聲說：“昌河，喝藥了。”
蘇昌河在燒裡迷迷糊糊地聽見了，眼皮動了動，沒睜開，嘴唇張開一條縫。藥喂進去，他咽了，眉頭皺了皺，又張開嘴。蘇暮雨一勺一勺地喂，喂得極慢，每一勺都吹過了才送過去，藥汁從蘇昌河的嘴角溢出來一點，他拿帕子擦了，再喂下一勺。藥喝了小半碗，蘇昌河忽然偏過頭去，不肯喝了，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蘇暮雨湊近去聽，聽見他說“苦”。
蘇暮雨把碗擱下來，拈了一顆新買的蜜餞，塞進蘇昌河嘴裡。蘇昌河含著蜜餞，眉頭慢慢鬆開了一些，呼吸也平了些。蘇暮雨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低下頭，把額頭抵在蘇昌河的肩窩上。他沒有出聲，肩膀也沒動，就那麼抵著，抵了很久。蘇昌河燒得迷糊，不知道身上壓了個人，隻是本能地偏了偏頭，把臉頰貼過來蹭了蹭蘇暮雨的頭發。
兩個時辰後，蘇昌河的燒退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屋裡點著一盞油燈，光暈昏黃，照在蘇暮雨靠在床頭的側影上。蘇昌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覺得渾身酸軟，骨頭縫裡都透著乏，嘴裡一股藥味，苦得舌根發麻，可舌尖上還留著一點蜜餞的甜。他動了動手指，發現蘇暮雨的手握著他的手，握得不緊，可他抽不出來。
“小暮雨。”
蘇暮雨睜開眼，低頭看他。蘇昌河對上他的目光，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蘇暮雨的眼睛跟平時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可就是讓他心裡咯噔一下。那雙眼睛太平了，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像一麵結了冰的湖，冰層下麵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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