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博物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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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那年，楚南喬還在象牙塔裡。她在大學圖書館裡翻著閒書，在食堂裡和同學爭論哪家奶茶更好喝，在宿舍床上熬夜追劇。
而那個綁著紅布條的年輕人，在同樣的年紀裡，握著這支槍，趴在某個山頭或壕溝中，瞄準了比他更年輕或更年長的敵人。他把命押在了一顆子彈上。那顆子彈打出去了嗎？打中了誰？沒有人知道。
楚南喬的指尖在玻璃展櫃外輕輕碰了一下——沒有觸及玻璃，隻是隔著空氣，對著那支槍的槍托做了一個虛握的動作。隨後她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展櫃裡是一件衣服。灰綠色的布料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破洞，有些是撕裂的，有些是被燒穿的。左袖幾乎從肩膀處整個斷了，斷口的邊緣焦黑卷曲，像被火焰舔過又狼狽地退走。衣服的前襟上有好幾處暗褐色的痕跡，斑斑點點，大小不一，邊緣洇開成不規則的形狀，把布料染成了深色後又乾涸成了硬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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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吟站在那件衣服前，腦海中自動浮現出了一個畫麵——一個不知名的士兵穿著這件衣服，在炮火中奔跑、臥倒、翻滾、爬行。子彈擦過他的左臂，彈片削開他的前胸，衣服被撕破、被燒焦、被浸透，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繼續往前跑，直到某一聲槍響之後，再也沒有站起來。
那件衣服被人從戰場上收回來，洗乾淨了嗎？沒有。那上麵的痕跡，是他的還是別人的？沒有人能說得清。但那些暗褐色的印記被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來，隔著玻璃，隔著幾十年的光陰，依然清晰如昨。
後麵的展櫃裡是一封家書。信紙是薄薄的、泛黃的草紙，邊緣已經卷曲碎裂，被小心翼翼地夾在兩層透明材料之間。字跡是用毛筆寫的，但筆劃粗糲，墨色不均勻，顯然書寫者並不常拿筆。
開頭的稱呼是“母親大人膝下”，末尾的落款是“不孝兒某某”。中間有一行字被淚水洇花了，模糊成一團灰藍色的墨暈。但旁邊的字還能辨認——“兒今奉命守土，死生未卜。若兒不幸，請勿悲傷。家國已到存亡之際，兒一命不足惜。家中尚有小弟，可代兒儘孝。母親保重。”
信紙的右下角，有一個暗褐色的指印。拇指的，完整的指紋紋路清晰可辨，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按上去的。那個人寫完信之後，把拇指在信紙上按了一下，然後那根拇指就再也沒有機會去寫下一封信了。
江晚吟站在那封家書前，久久沒有移動。天幕之下，更安靜了。那些隔著時間的目光，此刻全都聚在那封薄薄的信紙上。他們不認識那些字——繁體、簡體、毛筆字——但他們看懂了內容。
一個母親在幾千裡之外收到了這封信。她抱著信，是哭了，還是把信疊好放在了枕頭底下？她等到了兒子回來嗎？那個指印的主人——她最後見著他了嗎？沒有人知道。所有人都覺得，胸口那個位置，有什麼東西開始往下沉了。
不知不覺間，她們穿過一道拱門，來到了一處開闊的廣場前。那是一片室內廣場，四周的牆壁是粗糲的青灰色磚石，頭頂有一道天窗引入自然光，光線從高處落下來，把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清澈而莊嚴的亮度裡。
廣場的正中央，一麵巨大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印滿了鮮紅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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