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又細又彎，像一道淺淺的刀痕。峽穀裡霧氣很重，三步之外就什麼都看不清了。鐘離晦的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尊快要被霧氣吞沒的石像。
顧淵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鐘離晦還站在那裡，右手垂在身側，左袖管在晨風中微微飄動。他的臉被霧氣遮住了，看不清表情，但顧淵知道他在看。
“鐘離前輩，”顧淵喊了一聲。
鐘離晦沒有應。
“我走了。”
鐘離晦還是沒有應。但他抬起了右手，輕輕擺了擺。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在趕一隻蚊子。但顧淵看到了，也看懂了——不是再見，是“去吧”。
顧淵轉過身，走進了霧裡。
蘇清燭跟在他身後，背著一個小包袱，包袱裡裝著《濟世錄》和換洗的衣裳。她的膝蓋已經好了，走路不瘸了，但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丈量腳下的路。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霧氣越來越淡，天越來越亮，東方的天際出現了一抹魚肚白，然後慢慢變成了粉紅色，再變成了金黃色。太陽從山脊後麵探出頭來，把第一縷陽光灑在兩個人身上。
蘇清燭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身後的落雁峽。落雁峽在兩座大山之間，從外麵看，隻是一個窄窄的裂縫，像山體上的一道傷疤。她看了幾秒，轉過身，繼續走。
“顧淵。”她忽然開口。
“嗯。”
“你會想他嗎？”
顧淵沉默了一會兒，說：“會。”
蘇清燭沒有再問。她走快了幾步，和顧淵並排走著。兩個人的肩膀離得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溫度。顧淵的體溫比正常人高半度，因為劍意在體內循環，他的身體一直在微微發熱。蘇清燭的體溫比正常人低一點，因為她的體質偏寒，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兩個人走在一起，一個熱一個冷，像冬天裡的一杯熱茶和一塊冰，放在一起，熱茶會變涼，冰會融化。
他們走了三十裡，在一個叫“望鄉亭”的地方停下來歇腳。
望鄉亭是路邊的一座破亭子，四根柱子撐著個頂，頂上的瓦片缺了一半，陽光從缺口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亭子裡坐著一個老頭，麵前擺著一個小攤，賣茶水和饅頭。茶水和落雁峽的一樣難喝，饅頭硬得像石頭。
顧淵用一文錢買了兩個饅頭，一個給蘇清燭，一個自己吃。饅頭確實硬，硬到要用牙撕，撕下來的饅頭渣像木屑一樣在嘴裡散開，又乾又澀，難以下咽。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地嚼，嚼到饅頭在嘴裡變成了糊狀，才咽下去。
蘇清燭吃得更慢，她先把饅頭掰成小塊，泡在茶水裡，等饅頭泡軟了再吃。她吃的時候很安靜，小口小口地抿，不發出聲音。顧淵看著她吃，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在永和藥鋪的後門，她端著一碗熱粥，穿著打了補丁的靛藍棉襖，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那時候她十二歲，他十三歲。現在她十二歲半，他十三歲半。快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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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什麼？”蘇清燭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饅頭渣。
“沒什麼。”顧淵移開目光，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茶又苦又澀，和鐘離晦煮的一樣難喝。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忽然覺得這種苦澀的味道很親切。不是因為它好喝，是因為它和落雁峽的味道一樣。落雁峽的茶也是這個味道，苦的，澀的，像洗筆水。但顧淵喝了四個月，已經習慣了，不喝反而覺得少了什麼。
他喝完最後一口茶，把碗放下，站起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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