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從哪一件開始。
蘇清燭看出了他的不安。她走到他旁邊，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她的手指很涼，但握得很緊。
“我們先找個地方住，”她說，“然後去吃飯。”
顧淵點了點頭。
他們在鎮上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棧，叫“平安客棧”，一晚上五文錢，兩個人一間房，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壁是木板隔的，隔壁的呼嚕聲聽得一清二楚。蘇清燭睡床，顧淵睡地上。地上鋪了一層稻草，稻草上蓋了一條薄毯子，薄毯子上有股黴味，但比落雁峽的石壁下麵好多了——至少沒有風，沒有石頭硌背，沒有蟲子爬。
顧淵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木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裂縫裡透出隔壁房間的燈光，黃黃的，暗暗的，像一隻眼睛在看著他。他閉上眼睛，劍意在體內循環，一圈，兩圈，三圈。脊柱上的劍骨在微微發熱，像有人在裡麵點了一盞小燈。他的體溫升高了半度，皮膚表麵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澤——劍意護體。在陌生的地方，他不確定安不安全，所以他不讓劍意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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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燭躺在床上，也沒有睡著。她側著身，麵朝牆壁，把《濟世錄》抱在懷裡。她在想一件事——明天要去長陵的藥市買藥。她需要買白頭翁、續斷、骨碎補、自然銅、土鱉蟲，一共五味藥，都是治療骨傷的。鐘離晦說，這些藥是給顧淵的劍骨用的，能讓劍骨長得更快更結實。但錢不夠——她隻有三文錢，五味藥至少需要十五文。她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看著那道裂縫。裂縫裡的燈光晃了一下，像是隔壁的人翻了個身。
“顧淵。”她小聲說。
“嗯。”
“你睡著了嗎？”
“沒有。”
“我錢不夠。”蘇清燭說，聲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語。
顧淵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有六文。一共九文。還差六文。”
兩個人都沉默了。房間裡的空氣變得很重，重得像灌了鉛。
“明天到了長陵，”顧淵說，“我去找活乾。一天掙幾文錢，夠了再買藥。”
蘇清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她把《濟世錄》抱得更緊了，書皮磨得發毛，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裡麵的紙板。她的手指在書皮上輕輕地摩挲著，像在撫摸一個人的臉。
第二天天沒亮，兩個人就起來了。退了房，出了青牛鎮，繼續往南走。又走了五十裡，到了長陵。
顧淵站在長陵的北門前，仰頭看著那座城門，嘴巴張開了，合不攏。
城門高十丈，寬五丈，用青灰色的巨石砌成，石縫裡灌了鐵水，黑黝黝的，像一道凝固的瀑布。城門上方刻著兩個字——“長陵”，每個字都有一丈見方，筆畫如刀削斧劈，氣勢磅礴。城門口站著兩排士兵，穿著鐵甲，手持長矛，腰懸佩刀，站得筆直，像兩排鐵鑄的雕像。進出城門的人絡繹不絕，有推車的、挑擔的、騎馬的、坐轎的，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像一條五顏六色的河，從城門裡流出來，流進去。
顧淵站在城門外，看著這條“河”，忽然覺得自己像一粒沙子。不是自卑，是渺小。在青石鎮，他是最大的——不是最大，是最特別的。全鎮的人都認識他，都知道他是“那個來曆不明的野孩子”。在落雁峽，他是唯一的徒弟。在這裡，他什麼都不是。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注意他，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隻是幾十萬人中的一個。
蘇清燭站在他旁邊，也在看城門。她的表情和顧淵不一樣——不是渺小，是敬畏。她敬畏的不是城門的大小，是城門的年齡。這塊石頭在這裡站了多少年？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它見過多少人從它下麵走過？多少王朝興衰？多少悲歡離合？她的手指在包袱上輕輕地敲著，不是開方子，是在數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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