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她放在枕頭旁邊的《濟世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走到衣櫃前麵，打開櫃門，從裡麵拿出一條薄毯子，鋪在地上。
“你睡床，”他說，“我睡地上。”
蘇清燭沒有說話，但她把《濟世錄》從枕頭旁邊拿開，放在了桌上。那個動作的意思是——你可以睡床，我不介意。但顧淵已經在地上躺下了，閉上了眼睛。
蘇清燭看著地上的顧淵，他的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了——不是真的睡著了，是把呼吸調整到了睡眠的頻率，讓身體休息，但意識保持警覺。這是鐘離晦教他的“假寐”，在陌生地方睡覺的時候用，既能恢複體力，又能在危險來臨時第一時間醒來。
蘇清燭躺到床上，麵朝牆壁，背對著顧淵。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被子很軟，很暖，有一股陽光的味道。她聞著那股味道，忽然想起了她爹。她爹的藥鋪裡也有這種味道——不是陽光的味道，是草藥曬乾後的味道，暖暖的，乾乾的，像陽光被裝進了袋子裡。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沒有哭。她把手伸進枕頭下麵，摸到了那根銀針。針尖還是彎的，但她沒有掰直。彎的針尖是她爹留下的痕跡，她不想抹掉。
她握著那根彎了針尖的銀針，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顧淵被窗外的聲音吵醒了。不是噪音，是很多人說話的聲音，從北邊傳來，隱隱約約的，像遠處的海浪聲。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往北邊看。北城校場的方向，黑壓壓的全是人。有穿白衣的，有穿黑衣的，有穿青衣的，有穿紅衣的，五顏六色，像一片彩色的海洋。
論劍大會，要開始了。
顧淵看著那片彩色的海洋，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的心跳很平穩，每分鐘六十五次，比平時快了五下，但不算緊張。他的劍意在體內循環，一圈一圈，像水車在轉。劍骨在微微發熱，不是疼，是一種“準備好了”的感覺。
蘇清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客棧提供的，白米粥，加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
“喝了。”她說。
顧淵接過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沒有吹，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把最後一粒米也刮乾淨了。他把碗還給蘇清燭，拿起“晦明”劍，掛在腰間。
“我去報到了。”他說。
蘇清燭點了點頭，沒有說“小心”，沒有說“加油”，什麼都沒有說。她隻是站在那裡，手裡端著空碗，看著他走出房間，看著門關上，看著門板上的木紋在晨光中閃爍著金色的光。
她站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空碗。碗底有一粒米，粘在碗壁上，白白的，小小的。她用食指把那粒米刮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了下去。米是涼的，但嚼久了會變甜。
她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翻開《濟世錄》，開始看書。
顧淵走出客棧，往北走。越往北走，人越多。有騎馬的，有坐車的，有步行的。有年輕人，有中年人，有老年人。有男的，有女的。他們穿著不同顏色、不同樣式、不同材質的衣服，腰間掛著不同形狀、不同長度、不同材質的武器。有劍，有刀，有槍，有戟，有錘，有鞭，有棍，有叉。顧淵看到了至少二十種不同的武器，有些他叫不上名字。
但他注意的不是武器，是人的眼睛。每個人的眼睛都不一樣，但有一種東西是一樣的——野心。他們都想贏。都想在論劍大會上出人頭地，都想讓自己的名字被天下人知道，都想成為那個站在最高處的人。
顧淵看著那些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沒有野心。他不想出名，不想被天下人知道，不想站在最高處。他隻想變強，強到能保護身邊的人，強到能殺了殷無咎。野心和目標是兩回事。野心是“我要成為什麼”，目標是“我要做到什麼”。他要做到的事，不需要站在最高處，隻需要站在殷無咎麵前。
北城校場很大，大得能容納幾萬人。校場的東、南、西三麵是看台，用木頭搭建的，一層一層，像梯田。北麵是主席台，比看台高出一截，上麵擺著幾十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人——不是參賽者，是裁判和嘉賓。六大門派的掌門、大乾王朝的高官、各大家族的家主，都在那裡。
顧淵走到校場入口，把令牌遞給門口的守衛。守衛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顧淵，目光在他破舊的衣裳上停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他把令牌還給顧淵，指了指校場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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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左轉，報到處在第三排帳篷。”
顧淵走進去，左轉，找到了第三排帳篷。帳篷前麵排著長隊，都是來報到的參賽者。他站在隊尾，等著。前麵的人一個一個地報到，領到一個號碼牌，然後被帶到不同的區域。輪到顧淵的時候，負責報到的官員看了看他的令牌，又看了看他，從桌子上拿起一個木牌，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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