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霜雪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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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回到客棧的時候，蘇清燭正坐在桌前，手裡捧著《濟世錄》，書頁停在“骨傷篇”。她聽到門響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顧淵臉上——沒有傷，沒有血，臉色有些白但還算正常——然後落在他破了的衣裳上。右肋的位置被劃開一道口子，布料的斷口整整齊齊，是被劍鋒切開的，不是撕扯的。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贏了？”她問。
“贏了。”顧淵走到桌前，把“晦明”劍解下來，靠在桌腿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水，一口氣喝乾，又倒了一杯，又喝乾，第三杯才慢慢喝，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水是涼的，涼得他喉嚨發緊，但他需要這種涼意來壓下身體裡殘餘的燥熱。“破曉”的消耗比他預想的大，劍意雖然恢複了八成，但經脈裡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像一條河被抽乾了水，河床裸露在陽光下，乾裂、發燙。
蘇清燭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蹲下來，伸手去摸他衣裳上的破口。她的手指很涼，碰到他腰側皮膚的時候，顧淵的肌肉本能地收縮了一下。她沒有理會，用手指把破口撐開，往裡麵看了看。皮膚是完好的，沒有傷口，隻有一道淺淺的白痕，是被劍氣擦過留下的。她的手指在那道白痕上輕輕按了按，顧淵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有人用手指按在一塊淤青上，不疼，但酸。
“沒受傷。”蘇清燭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她蹲在那裡，手指還按在他腰上，沒有收回來。
顧淵低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細，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甲縫裡有一點炭黑的痕跡——是用炭筆寫藥方留下的。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小時候被藥罐燙的，疤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在陽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你的手，”顧淵說，“怎麼了？”
蘇清燭把手收回來，藏在身後。“沒什麼。熬藥的時候燙了一下。”
顧淵沒有說話。他知道她在撒謊。熬藥燙傷的位置是手指和手掌，不是手背。手背上的疤是舊的，至少有三四年了。但他沒有拆穿她。有些謊話不需要拆穿，因為說的人知道你知道她在撒謊，她還在說，是因為她不想讓你知道真相。你拆穿了，她就要告訴你真相，而真相往往是讓人難過的。
蘇清燭站起來，走回桌前，把《濟世錄》合上，抱在懷裡。她的手指在書皮上輕輕地敲著，節奏很快，像一隻啄木鳥在啄樹乾。她在想一件事——顧淵的衣裳破了，需要補。她的針線活比半年前好了很多，但和鐘離晦那細密整齊的針腳比起來，還是差得遠。她咬了咬嘴唇，從包袱裡翻出針線包，抽出一根針，穿上線，然後走到顧淵麵前。
“把衣裳脫了。”她說。
顧淵愣了一下。
“脫了，”蘇清燭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把杯子遞給我”，“不脫怎麼補？”
顧淵猶豫了一下，把外衣脫了，搭在椅背上。他裡麵穿著一件中衣，中衣也是舊的，領口磨毛了，袖口開了線。蘇清燭看了一眼那件中衣，沒有說什麼，拿起他的外衣，走到窗前，在陽光最好的位置坐下，開始縫補。針腳很細，很密，比半年前整齊多了，但和鐘離晦的針腳比起來，還是差了一些——鐘離晦的針腳像機器縫的，每一針的距離都一樣，線的鬆緊度也一樣；蘇清燭的針腳雖然整齊，但仔細看，能看出每一針的力度不太一樣，有的緊一些，有的鬆一些，像一個人的呼吸，有起伏，有節奏，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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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坐在椅子上，看著蘇清燭縫衣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頭發照成了深棕色，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表情很專注，像一個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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