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但他不知道怎樣才能達到那個境界。鐘離晦說“無明”無法演示，無法教學，隻能“成為”。你把自己“空”出來，劍自己會來。不是你去用劍，是劍來用你。他聽不懂。但他記住了。
他閉上眼睛，劍意在體內循環，一圈一圈。他的大腦在清空，不是刻意地清空，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像水從高處流向低處一樣的清空。他不想劍招，不想對手，不想勝負，不想生死。他隻想一件事——水。落雁峽的溪水，清清的，涼涼的，嘩啦嘩啦地流著，從上遊流到下遊，從昨天流到今天，從今天流到明天，永遠不停，永遠不變。水不是死的，是活的。它不知道自己要流向哪裡，但它一直在流。它不需要知道。流本身就是意義。
顧淵的劍意變了。不是變強了，是變了質地。以前他的劍意像一把刀，鋒利的、堅硬的、有形的。現在他的劍意像水，柔軟的、無形的、能適應任何形狀的。他的劍意在體內循環，不再是“一圈一圈”了，是“流”。像水在河道裡流，不需要用力，不需要刻意，自己就會流。他的劍意從劍骨出發，沿脊柱上行至百會，沿身前下行至丹田，再沿脊柱上行回劍骨。這條路線不再是“循環”，是“河流”。劍意是水，經脈是河道，水在河道裡流，自然地、必然地、不可阻擋地流。
他的體溫升高了一度。不是劍意護體導致的體溫升高，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骼內部散發出來的熱。他的劍骨——那九節新生的劍骨——在發熱，像九塊被放在炭火上烤的鐵。熱度從脊柱向全身擴散，經過肋骨、肩胛骨、鎖骨、顱骨，經過每一塊骨頭，把骨頭裡的雜質燒掉，把骨頭燒得更密、更硬、更韌。
蘇清燭感覺到了什麼。她抬起頭，看著顧淵，眼睛微微睜大了。顧淵坐在桌前，閉著眼睛，但他的身體在發光——不是劍意護體的那種淡淡的光澤，是一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像炭火一樣的光。他的皮膚下麵，能看到骨頭的輪廓，骨頭的顏色不是白色的，是橘紅色的，像被燒透了的鐵。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的，燙得嚇人，至少比正常人高兩三度。她的手指在他額頭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到他後頸，摸到了他的脊柱——那九節劍骨的位置。骨頭很燙，燙得她指尖發疼，但她沒有縮手。她的手指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下摸，從頸椎到胸椎，從胸椎到腰椎，摸到第九節劍骨的時候，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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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劍骨的下麵，又長出了一節新的。很小，很小，像一顆米粒，但它是活的，在發熱，在生長。第十節劍骨，在顧淵的身體達到極限、瀕臨崩潰的時候，長出來了。
蘇清燭的手指在那節新生的劍骨上輕輕按了一下，感覺到了它的硬度——比正常的骨頭硬得多，像石頭，像鐵。她的手縮回來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摸太久。劍骨是顧淵最重要的部位，是劍意的源頭，是力量的根基，是命。她用兩根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耳垂，耳朵涼涼的，和顧淵的劍骨比起來，像冰和火。
她走回床邊，坐下，把《濟世錄》翻到“骨傷篇”，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骨生於極，生於崩，生於不死。”她寫完之後，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抱在懷裡。她沒有再看顧淵，但她能感覺到他的溫度——那種灼熱的、像炭火一樣的溫度，從桌子那邊傳過來，穿過空氣，穿過她的衣裳，穿過她的皮膚，一直傳到她的心臟。她的心跳和他的體溫同步了，不是刻意地同步，是自然而然地、像兩條河流彙合一樣地同步。她的心跳從每分鐘七十次升到了七十五次、八十次、八十五次，和他的體溫一樣，高得不像正常人的狀態。
但她沒有阻止。她知道顧淵在經曆什麼——他在突破。不是境界的突破，是身體的突破。他的劍骨在生長，在蛻變，在從“人”的骨頭變成“劍”的骨頭。這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也是一個不可打斷的過程。打斷了他可能就再也長不出來了。所以她隻能看著他，感受著他的溫度，聽著他的心跳，等。
她等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顧淵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深”，像一口井，看不到底，但你知道下麵有水。現在是“亮”，不是發光的那種亮，是一種被清洗過的、像雨後的天空一樣的亮。他看到了蘇清燭——她坐在床上，抱著《濟世錄》，眼睛紅紅的，眼眶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一整夜沒有睡覺。她確實一整夜沒有睡覺。她看著他，看了整整一夜。
“你的頭發，”蘇清燭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白了一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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