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骨傷篇”，看著自己寫的那兩行字——“骨生於極，生於崩，生於不死。人亦如是。”她的眼睛在那兩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後用手指摸了摸“不死”兩個字。炭筆寫的字，摸上去是粗糙的，像沙粒，像鹽。她的手指在“不”字的那一橫上停了一下，感覺到了那一橫的深度——比其他的筆畫深，因為她在寫這個字的時候，用力最大。
“不死。”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合上書，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太陽已經升到了中天，陽光直直地照下來，照在長陵的街道上，照在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她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北城校場的方向，很安靜。沒有歡呼聲，沒有掌聲，沒有任何聲音。但她知道，在那片安靜下麵，是什麼。是一萬雙眼睛，是一千顆心跳，是一個人站在擂台上，對麵站著另一個人。
她把窗戶關上，轉過身，背靠著窗台，把《濟世錄》抱在懷裡。她的手指在書皮上輕輕地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她在等。等太陽落山，等天黑，等顧淵回來。
北城校場。決賽。
顧淵站在擂台上，握著“晦明”劍，看著對麵的殷無咎。殷無咎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袍子上沒有花紋，沒有裝飾，素淨得像一張白紙。他的頭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著，簪頭的雕工極細，是一隻展翅的鶴。他的臉——顧淵第二次在陽光下看清他的臉——很年輕，年輕得不像二十三歲，更像十七八歲。眉如遠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紅潤，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他的皮膚白得像從來沒有曬過太陽，在陽光下泛著瓷器一樣的光澤。
他站在那裡，沒有拔劍。他的劍掛在腰間，劍鞘是黑色的，沒有花紋，沒有裝飾，樸素得像一根鐵棍。但顧淵知道那把劍——它叫“斷念”，據說是上古時期一位道主留下的遺物，劍身沒有實體，是純粹的劍意凝聚而成，無形無質，無堅不摧。
顧淵的劍意在體內循環，一圈一圈，像水在河道裡流。他的心跳很平穩，每分鐘六十五次，呼吸很均勻，體溫比正常人高半度。他的傷口還在疼——右手虎口的傷口，右肋的傷口，還有一些他不知道的、在昨天的比賽中留下的暗傷。但疼不影響他。在落雁峽的六個月，他學會了和疼痛共存。疼痛不是敵人，是朋友。它告訴你哪裡受傷了，哪裡需要保護，哪裡不能再用力了。你聽它的，它就不會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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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無咎看著顧淵，目光在他右耳上方那縷白頭發上停了一下。他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像水麵被風吹皺了一瞬，然後恢複了平靜。
“你的頭發，”殷無咎說，“白了。劍骨生長的代價？”
顧淵沒有說話。
殷無咎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不說也沒關係。我不需要知道你的頭發為什麼白了。我隻需要知道一件事——你能接我幾劍。”
他拔劍了。“斷念”出鞘的瞬間，顧淵沒有看到劍身。他看到了一團光——不是光核的那種白光，是一種沒有顏色的、透明的、像空氣一樣的光。那團光在殷無咎的手中凝聚、旋轉、膨脹，變成了一把劍的形狀。劍身是透明的，能看到後麵的東西，但東西透過劍身看過去，是變形的、扭曲的、不真實的，像在水底看岸上的東西。
顧淵的劍意本能地收縮了。不是他收縮的，是劍意自己收縮的——像蝸牛的觸角碰到火，立刻縮了回去。他的劍意在體內停止了循環，蜷縮在劍骨周圍，像一個受驚的孩子蜷縮在母親懷裡。他的心跳從每分鐘六十五次飆升到了一百五十次，不是害怕，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在麵對遠超自己的強者時，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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