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裡，摸到了他的劍骨，摸到了他的經脈，摸到了他的心臟。那隻手在他的心臟上輕輕捏了一下，像在捏一顆葡萄，試它的硬度、彈性、成熟度。
顧淵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跳了一拍。不是被嚇的，是被劍意壓的。殷無咎的劍意像一座山，壓在他的心臟上，心臟被壓得跳不動了。他的臉色發紫，嘴唇發青，眼睛充血，身體晃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
殷無咎收回劍意，顧淵的心臟重新跳動了。跳得很快，很快，快到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的劍意在體內瘋狂地循環，試圖修複被劍意壓傷的心臟。但心臟的傷不是外傷，是內傷，是劍意造成的壓迫傷，需要時間恢複。
殷無咎看著顧淵，嘴角的弧度小了一些。“你連我的劍意都扛不住，拿什麼跟我打？”
顧淵沒有回答。他喘著氣，握著劍，看著殷無咎。他的眼睛充血嚴重，看東西是紅的，像隔著一層紅紗。他看到了紅色的殷無咎，紅色的“斷念”劍，紅色的天空，紅色的觀眾席。他的世界變成了紅色，像被泡在一桶血裡。
但他沒有跪下。他站在那裡，雙腿發抖，但站得筆直。他的腰沒有彎，背沒有駝，脖子沒有低。他像一棵被暴風吹歪了的樹，根還在地裡，沒有倒。
殷無咎看著他，看了很久。“鐘離晦教了你什麼？我看出來了。他教了你‘不要倒’。即使在最強大的敵人麵前，也不要倒。即使知道自己會死，也不要倒。”他停了一下，接著說，“他教得對。一個人可以不強大，但不能倒下。倒下了，就什麼都沒有了。站著，至少還有可能。”
他把“斷念”劍插回劍鞘，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今天不打了。你太弱了。殺你，沒有意思。等你再強一些，強到能讓我出一劍的時候，我再來找你。”
他走了。腳步聲在擂台上“嗒嗒”地響，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在散步。他走下擂台，穿過人群，走過貴賓區，掀開簾子，走了進去。簾子在身後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顧淵站在擂台上，握著劍，看著殷無咎消失的方向。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他的視線清晰了——不是殷無咎消失了，是他的眼睛適應了紅色。他看到了藍色的天空，綠色的看台，彩色的觀眾席。他的世界從紅色變回了彩色。
他把“晦明”劍插回腰間，轉身走下擂台。他的腳步很穩，和他走上擂台時一樣穩。他沒有踉蹌，沒有搖晃，一步一個腳印，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音。
他穿過人群，走過看台下麵的陰影，走回東南角的圍牆邊，靠在圍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他的右手虎口的傷口在流血，血從布條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他的右肋的傷口也在流血，但流得不多，因為蘇清燭給他敷的白頭翁止血效果很好。他的心臟還在疼，隱隱的，悶悶的，像有人用手捏著它，不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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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著圍牆，閉上眼睛，劍意在體內循環，一圈一圈，像水在河道裡流。他在恢複。心臟的傷需要時間，傷口的血需要止，消耗的劍意需要補。他沒有時間了——不是因為他要打下一場比賽，是因為他要在天黑之前回客棧，蘇清燭在等他。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了校場。
長陵的黃昏很美。天邊燒著一片火紅的晚霞，像有人在天空潑了一桶血。顧淵走在長陵的街道上，晚霞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像一把劍。他走過包子鋪，包子鋪已經收攤了，老板娘正在洗蒸籠，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夥子，今天的比賽看了嗎？聽說那個叫顧淵的輸了。”她不知道她就是顧淵。她隻知道他是一個穿破衣裳、拿破劍、每天從她鋪子前走過的少年。
“輸了。”顧淵說。
老板娘點了點頭，從蒸籠裡拿出最後一個包子，用油紙包了，遞給他。“吃吧，不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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