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燭從石壁下麵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把《濟世錄》放在膝蓋上。“顧淵,鐘離前輩的劍意在你身體裡還剩多少?”
“不多了。”
“夠用一次?”
“夠用一次。”
蘇清燭的手指在書皮上停了一下。“那一次,你打算用在什麼地方?”
顧淵沉默了很久,看著溪水。水在流,月在走,風在吹。“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不是殺人的地方,是救人的地方。”
蘇清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像一尊銀色的雕像。他臉上的那道疤在月光下顯得更清楚了,像一條凝固的河流。她的手指在書皮上輕輕地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那如果最需要的地方是你的身體呢?如果你快死了,需要用薑太虛的劍意來救自己,你會用嗎?”
顧淵的手指在劍身上停了一下。“不會。”
“為什麼?”
“因為薑太虛的劍意不是用來救人的,是用來劈開天道的。我死了,還有別人。劍意用了就沒了。”
蘇清燭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濟世錄》上的手。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她憤怒的是,顧淵從來不把自己放在“需要被救”的名單裡。名單上有蘇清燭、鐘離晦、青石鎮的四百零九個人、杏花村的村民、天策府的士兵、六大門派的弟子,甚至那些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但從來沒有他自己。她握著拳,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了四個月牙形的印子。
“顧淵,你覺得你不值得被救嗎?”
顧淵沒有回答。
“你覺得你的命比別人賤嗎?”
顧淵沒有回答。
“你覺得你死了,我——”
蘇清燭停住了,沒有說下去。她把拳頭鬆開,掌心裡的月牙印慢慢變紅,慢慢腫起來。她把手藏在身後,不想讓他看到。“你覺得你死了,我怎麼辦?”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麥田的聲音。
顧淵轉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很紅,但沒有淚。“你不會一個人。你會遇到很多人,會有新的朋友,會有新的生活。”
“我不要新朋友,不要新生活。我要你活著。”蘇清燭的聲音有些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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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看著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放在她的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動作的意思,不是“我會的”,是“我儘量”。蘇清燭知道,因為他的手指比平時輕,輕得像怕壓碎什麼東西。如果真的會,他會用力按,用力到讓她感覺到他的決心。他輕輕按,是因為他在說實話——我儘量,但不一定做得到。
蘇清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無聲地流,不是哭出了聲,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層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哭。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顧淵的手背上。
顧淵沒有擦她的眼淚。他讓她哭,讓眼淚流,讓悲傷從身體裡流出來,流到地上,滲進土裡,變成泥土的一部分。哭完了,蘇清燭用袖子擦了擦臉,把《濟世錄》抱在懷裡,靠在他的肩膀上。“顧淵,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你真的要死,死之前告訴我。不要讓我最後一個知道。”
顧淵沉默了很久。“好。”
蘇清燭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地變得均勻,心跳慢慢地降下來,體溫慢慢地恢複到正常。她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地、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顧淵沒有睡。他坐在溪邊,讓她靠著,看著月光從東邊移到西邊。月亮落山了,星星一顆一顆地暗下去,天邊出現了一抹魚肚白。他低下頭,看著蘇清燭的睡臉。她的眉頭不再皺了,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頭發很軟,很滑,像絲綢。他的手指在她的頭發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他怕弄醒她。
天亮的時候,蘇清燭醒了。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靠在顧淵肩膀上又靠了一整夜,脖子有些酸,但很暖。她直起身,揉了揉脖子,看著顧淵。他的眼睛睜著,看著東方的天際。太陽從山脊後麵探出頭來,把第一縷陽光灑在落雁峽。
“顧淵,你又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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