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餘燼與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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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晦死後第三十七天，落雁峽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拿了一把篩子，把水篩成了霧。峽穀裡的溪水漲了一些，但沒漫過岸，隻是流得更急了，水聲比平時大，轟隆隆的，像遠處有人在敲一麵永遠敲不響的鼓。顧淵站在溪邊，沒有撐傘——落雁峽本來就沒有傘，他在這裡住了近三年，從來沒有用過傘。雨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劍柄上，彙成細小的水流，沿著他的脊背往下淌。他的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把他身體的線條勾勒得清清楚楚——寬肩，窄腰，手臂上有一條一條的肌肉，不是那種鼓脹的、像石頭一樣的肌肉，是那種細長的、像樹根一樣的肌肉，每一根都清晰分明，像是被雕刻家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蘇清燭坐在石壁下麵，把《濟世錄》的空白頁撕下來一張，折成一隻紙船，放在溪水裡。紙船在溪水中打了個轉，然後順著水流往下遊漂去。她看著那隻紙船越漂越遠，越變越小，最後消失在峽穀的轉彎處，不見了。
“你在做什麼？”顧淵問。
“給我爹捎封信。”蘇清燭的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雨聲蓋住。“我爹生前想來看落雁峽，他說聽人講落雁峽的秋天最美，滿山的葉子都紅了，像著了火。他一直沒來成。我告訴他，落雁峽的秋天確實美，但這裡的茶太難喝了，鐘離前輩煮了一輩子的茶，沒有一鍋是不苦的。”
顧淵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從溪邊走過來，在蘇清燭旁邊坐下，從腰間解下酒葫蘆，拔開木塞，喝了一口，然後把葫蘆遞給她。蘇清燭接過葫蘆，猶豫了一下，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酒還是辣，但她的喉嚨已經習慣了，沒有咳。
“顧淵，你以後想做什麼？”她把葫蘆還給顧淵。
顧淵想了想。“先把鐘離前輩沒有煮完的茶煮完。”
“你會煮茶嗎？”
“不會。但可以學。他煮了二十年的茶，我煮二十年，應該能趕上他一半。”
蘇清燭看著他，雨滴掛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雨滴落下來，沿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流到那道疤上，疤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些，雨水流過的時候，像是把一道閃電刻在了他的臉上。
“你煮茶，我做什麼？”
“你熬藥。鐘離前輩的手還沒好利索，你的方子才吃了不到一半，等吃滿了一百天，他的手就不抖了。”
蘇清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有凍瘡的疤、有燙傷的疤、有被銀針紮過的針眼。這雙手，治過很多人，熬過很多藥，寫過很多方子。她要用這雙手，把鐘離前輩的手治好。她要把那隻布滿傷疤的右手，從發抖變成不發抖，從僵硬變成靈活，從廢變成用。
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峽穀裡，把濕漉漉的石壁照得亮晶晶的。顧淵站起來，走到灶台後麵，蹲下來，開始生火。柴是濕的，很難著，他吹了很久，吹得腮幫子發酸，終於把火吹著了。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水開始冒泡，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在空氣中凝成白霧。他從灶台下麵的陶罐裡抓了一把茶葉，撒進鍋裡，蓋上鍋蓋。
蘇清燭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鍋裡的水從清澈變成淺褐色，從淺褐色變成深褐色。“茶煮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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