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目的。它隻是一張網。網不會恨你,不會怕你,不會想殺你。它隻是在那裡,你撞上去了,它纏住你;你繞過去了,它不管你了。我不怕一張網。我怕的是人。”
蘇清燭的手指在《濟世錄》的書皮上停了一下。“人比網可怕?”
“網不會說謊。人會。網不會背叛。人會。網不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去殺四百零九個人。人會。”顧淵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段他已經念了很多遍的經文。
蘇清燭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沒有掉下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不是人,你是好人。”
顧淵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端起鍋,把茶湯倒進碗裡,端起來喝了一口。茶還是苦的,但苦味在舌尖上停留很短,甜味在喉嚨裡停留很久。他把碗遞給蘇清燭,她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還給他。
“顧淵,茶不苦了。”
“是你不覺得苦了。”
蘇清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淺,像春天裡的第一朵花。“也許吧。也許是我喝習慣了。”
顧淵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來,走到溪邊,拔出“晦明”劍,站在水裡。他舉起劍,劍尖指向天空,劍意在體內流動,從劍骨流到手臂,從手臂流到手掌,從手掌流到手指,從手指流到劍身。劍身亮了,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一種很淡的、像晨曦一樣的金色光,淡到幾乎看不見。
他出劍了。不是“破曉”,不是“長夜”,不是“輪回”,不是“驚蟄”,不是“霜降”,不是“大雪”,不是“冬至”,不是“無明”,不是薑太虛的劍。是最簡單的、最基礎的、最原始的——刺。劍尖刺穿了空氣,發出“嘶”的一聲,像蛇在吐信子。劍氣從劍尖射出,擊中了對麵山壁上的那道金色劍痕。兩道劍痕重疊在一起,發出“嗡”的一聲長鳴,像一口大鐘在敲。聲音在峽穀中回蕩,一遍又一遍。
蘇清燭站在灶台旁邊,看著那道金光,看著顧淵站在溪水裡的背影。他的背影很寬,很直,像一棵在風雨裡站了很多年的樹。她在《濟世錄》的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人如樹,根深則不倒。”寫完之後,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抱在懷裡。
那天下午,裴旻來了。
他騎著一匹黑色的馬,馬很高,很大,馬蹄踩在石頭上,“嗒嗒”的,像鼓點。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腰間掛著那把黑色的刀,刀鞘上沒有花紋,沒有裝飾,樸素得像一根鐵棍。他的臉比以前更老了,鬢角的白發從兩鬢蔓延到了頭頂,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在茶攤前下馬,把韁繩係在歪桌子上,在顧淵對麵坐下,從腰間解下刀,放在桌上。“茶。”
顧淵倒了一碗茶,推到裴旻麵前。裴旻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茶是苦的,澀的,還有一股焦糊味。“你煮的?”
“嗯。”
“鐘離晦沒教你煮茶?”
“教了。沒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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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旻把碗放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天機閣的新閣主選出來了。叫殷無邪,是殷無咎的弟弟,今年十九歲,修為不如殷無咎,但比他更狠。他上任的第一天,就殺了三個不聽話的長老,把他們的頭掛在城牆上。”
顧淵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下。“他來長陵了嗎?”
“沒有。他在重建天機閣。殷無咎的城塌了,他在原來的位置上建一座新城。城還沒有建好,但已經能住人了。”裴旻頓了頓。“他放了一句話出來。”
“什麼話?”
“‘大世之釣’不會停。正主已經出現了,釣竿已經準備好了。下一個月圓之夜,天機閣的新城,釣世大典。”
蘇清燭的手指在《濟世錄》的書皮上停住了。她看著裴旻,嘴唇微微發白。“釣世大典?他要用我做餌?”
裴旻看著她。“殷無邪不需要用你做餌。你就是餌。你站在那裡,天道就能看到你。你是薑太虛的後人,你的血脈對天道來說是最好的餌。”
蘇清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她的體溫升高了一度,白色的光從皮膚下麵透出來,比平時亮了很多。她的手指攥著《濟世錄》的書皮,攥得指關節發白。“我不是餌。我是人。”
裴旻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你是人。但殷無邪不把你當人。他把所有人都不當人。在他的眼裡,人隻有兩種——有用的和沒用的。有用的留下,沒用的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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