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寫什麼。他的劍意一直在她身邊。
接下來的一個月，顧淵每天做的事，還是煮茶、磨劍、坐在溪邊看水。他煮的茶越來越好喝了，苦味淡了，澀味沒了，香味出來了。蘇清燭喝了一口，說：“像鐘離前輩煮的了。”顧淵搖了搖頭：“還差得遠。他的茶，喝下去之後，喉嚨裡會有一絲回甘，像竹葉青的回甘。我的沒有。我的隻有茶的味，沒有他的味。”
蘇清燭看著他手裡的茶碗。茶湯是深褐色的，濃得像墨汁，倒映著他的臉。他的臉上那道疤在茶湯的倒影中顯得更深了。她伸出手，摸了摸茶碗的外壁，碗是熱的，溫溫的，像一個人的體溫。她忽然想到，鐘離前輩煮了二十年的茶，他的體溫一定滲進了這些碗裡，滲進了灶台裡，滲進了落雁峽的每一塊石頭裡。他死了，但他還在。
月圓的前一天，顧淵把“晦明”劍從溪邊拔出來，用布擦乾淨，插回腰間。他把柴刀掛在另一邊，把酒葫蘆掛在腰間，把磨刀石放進包袱裡。他走到石壁下麵，蹲下來，看著蘇清燭。
“清燭，你在杏花村等我。”
蘇清燭看著他，眼睛很紅，但沒有哭。“我不去杏花村。我跟你去天機閣。”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去了，我會分心。”
“我不需要你保護。我會保護自己。我有薑太虛的劍意，我有毒藥，我有銀針。我不是以前那個隻會熬藥的蘇清燭了。”
顧淵看著她，看了很久。“你不是以前那個隻會熬藥的蘇清燭了，但你還是那個我需要保護的人。不是因為你不強，是因為你在我的名單上。”
“什麼名單？”
“需要我保護的人的名單。鐘離前輩在上麵，你在上麵，青石鎮的那些人也在上麵。但青石鎮的人我保護不了，鐘離前輩我也保護不了。隻剩下你了。如果你出了事，我的名單上就沒人了。”
蘇清燭的眼淚流下來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好。我在杏花村等你。一個月。你不回來，我就去找你。”
“好。”顧淵站起來，轉過身，走了。他走出峽穀，走上山路。月亮很圓，很亮，月光照在路上，路像一條銀色的帶子。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蘇清燭站在石壁下麵，懷裡抱著《濟世錄》，手指在書皮上輕輕地敲著。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尊白色的雕像。他看著她的身影，她看著他的身影，誰都沒有說話。
顧淵轉過身，繼續走。他走了很遠，從晚上走到天亮，從天亮走到傍晚。第二天黃昏的時候，他到了天機閣。新城和舊城不一樣。舊城是黑色的，新城是白色的。舊城沒有門，新城有門。門很大，很寬，能並排走進去十個人。門上刻著兩個字——“天機”。字的筆畫很粗，很深，像用刀砍出來的。
顧淵走進門，走進了新城。城裡的街道是白色的，房子是白色的，樹是白色的，花是白色的。和舊城一樣。但街上站著人——不是劍意凝成的人形，是真人。天機閣的弟子，穿著灰藍色的勁裝，腰間掛著令牌。他們站在街道兩旁，排成兩列，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的白色宮殿。他們看著顧淵，目光裡有仇恨、有恐懼、有好奇、有期待。顧淵沒有看他們。他走在兩列人之間，腳步聲在白色的街道上“嗒嗒”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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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很久，走到白色宮殿前。宮殿的門開著，門裡坐著一個人。那人很年輕，十九歲，和殷無咎長得有幾分像——同樣的眉形，同樣的鼻梁，同樣的嘴唇。但他的眼睛不一樣。殷無咎的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見底，像兩口沒有底的井。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淺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底，但你知道下麵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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