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壓縮劍意，不是壓縮成針尖，不是壓縮成線，是壓縮成比線更細、更尖、更硬的東西——一個點。沒有大小的點。數學上存在、物理上不存在的點。他的劍意在劍尖上凝聚，不是金色，不是白色，不是紅色，是沒有顏色。所有的顏色都被壓縮掉了，被壓縮成了無。
殷無邪的眼睛睜大了。他感覺到了，顧淵的劍意在他的劍尖上凝聚成了一個點，一個沒有大小的點。這個點刺穿了他的劍意防禦，刺穿了他的劍身，刺穿了他的手臂，刺穿了他的肩膀，刺穿了他的胸口。他的身體從中間裂開了，左一半，右一半。和殷無咎一樣，沒有血，沒有肉，沒有骨頭。裂開的兩半身體是白色的，和這座城一樣的白，白得像雪、像紙、像石灰。兩半身體倒在地上，發出“噗”的一聲，像一袋麵粉摔在地上。然後，它們化成了白色的粉末，像雪，像灰，像骨灰。粉末在空中飄散，落在白色的地麵上，和地麵融為一體。
顧淵站在那裡，握著劍，看著地上的粉末。他的劍意在體內流動，但流動得很慢，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他的劍骨——十二節劍骨——從十二塊快要熄滅的炭變成了十二塊灰燼。橘紅色的光完全消失了，體溫降到了比正常人低兩度，皮膚表麵的光澤完全消失了。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紫得像淤青，右耳上方那片白發在白色的宮殿裡幾乎看不見了。他很冷，從骨頭裡冷出來的冷，像整個人被泡在了冬天的溪水裡。
他轉過身，走出了白色宮殿，走出了白色的城，走上了白色的街道。街道兩旁的天機閣弟子看著他，沒有人動。他們看著他的背影，像看著一座正在倒塌的山。他走出城門，走上山路。月亮很圓，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尊快要融化了的雪人。他走了很久，從晚上走到天亮，從天亮走到傍晚。第二天黃昏的時候，他走到了杏花村。
蘇清燭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懷裡抱著《濟世錄》，手指在書皮上輕輕地敲著。她看到顧淵從山路那頭走過來，遠遠地，就看到一個小小的、白色的影子，在暮色中搖搖晃晃的。她跑過去了。跑得很快，快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的，隻聽到風在耳邊“呼呼”地響。
她跑到他麵前，看到他蒼白的臉、發紫的嘴唇、右耳上方那片白發。她的眼淚流出來了，不是無聲地流，不是哭出了聲，是一種她控製不住的、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的哭。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冰。她的體溫比正常人高半度，她的手比他的手暖。她握著他的手，想把體溫傳給他，想把生命傳給他，想把一切都傳給他。
“顧淵，你活著。”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活著。”顧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麥田的聲音。
蘇清燭握著他的手，把他帶回了杏花村。她把他放在床上，用被子把他裹緊，然後去灶台前熬藥。她把十八味藥倒進陶罐裡，加水，點火，大火猛煮。火很旺，藥湯在罐裡翻滾，“咕嘟咕嘟”的，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她蹲在灶台前麵，眼睛盯著藥湯的顏色，看著它從淺褐色變成深褐色，從深褐色變成黑褐色。她拿起木勺，舀了一勺，倒進碗裡，端到床邊。
“喝了。”
顧淵接過碗，手在抖，碗裡的藥湯灑了一些出來，滴在被子上，黑色的，像墨汁。他用兩隻手捧著碗，湊到嘴邊，一口一口地喝。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藥湯很苦，但他的眉頭沒有皺。他把碗還給蘇清燭，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蘇清燭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下巴很尖，像一根被人掰斷了又勉強接上的柴火棍，和她第一次在永和藥鋪的後門看到他一模一樣。她的眼淚又流出來了，無聲地流，流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臉很涼，很硬，像石頭。
“顧淵，你睡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沒有。”
“你在想什麼？”
“在想鐘離前輩。”
“我也想他。”
顧淵睜開眼睛，看著蘇清燭。她的眼睛很紅，鼻頭很紅，臉上有淚痕。他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她臉上的淚。他的手背很粗糙，擦在她臉上像砂紙一樣，但她沒有躲開。她抓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緊，緊到他的手指被握得發白。
“顧淵，你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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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一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