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杏花深處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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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在杏花村躺了整整七天。前三天他幾乎下不了床，蘇清燭把藥一碗接一碗地端到他麵前，他看著碗裡那黑得不見底的湯藥，什麼也沒問，端起來就喝。第四天他的手指不再抖了，第五天他能自己坐起來了，第六天他扶著牆走到了院子裡。杏樹上的花已經謝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花瓣，踩上去軟塌塌的，他站在樹下抬頭看，發現葉子和花之間長出了一些青色的小果子，小小的，硬硬的，要再過些時日才能成熟。
蘇清燭在院子角落裡新壘了一個小灶台，比落雁峽的那個還小，隻夠放一隻陶罐。她蹲在灶台前麵，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她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你怎麼出來了？”
“外麵暖和。”顧淵慢慢走過來，在灶台旁邊的石墩上坐下。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第一次覺得皮膚表麵有了些溫度。他的劍骨還是涼的，十二節骨頭像十二塊埋在雪地裡的石頭，涼氣從脊柱向四周擴散，他得穿兩件棉衣才能坐在院子裡。
蘇清燭看了他一眼，他穿了兩件棉衣，外麵那件是她的，她穿不下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細，骨頭突出，像一根乾枯的樹枝。她把目光移開，繼續添柴。“藥馬上就好。”
“我知道。”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灶膛裡的火劈啪響著，陶罐裡的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藥香和杏樹的味道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也不難聞。顧淵靠在石墩上，仰著頭看天，天很高很藍，雲很白很輕，像一片一片的棉絮。
蘇清燭把藥湯倒進碗裡，端到他麵前。“喝了。”
顧淵接過碗，兩隻手捧著，碗很燙，燙得他手心發緊，他沒有吹，直接喝了一口，苦得他舌根發麻，但他沒有皺眉頭，三口喝完了，把碗還給她。蘇清燭接過碗，看了看碗底，乾乾淨淨，一滴都沒剩。“你今天喝得快了。”
“苦習慣了。”
蘇清燭蹲下來，把陶罐拿到溪邊洗。村子後麵有一條小溝，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很清，很涼。她把陶罐浸在水裡，用手掌搓著罐壁，藥渣順著水流走了，在水麵上漂了一會兒，慢慢沉下去了。她看著那些沉下去的藥渣，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走回院子裡。
顧淵還在石墩上坐著，閉著眼睛曬太陽。陽光照在他臉上，他臉上的那道疤在陽光下顯得淺了一些，和皮膚的顏色差別不那麼大了。他的頭發——右耳上方那一大片白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簇銀絲。他聽到她的腳步聲，睜開眼睛。“清燭，你的《濟世錄》還在嗎？”
蘇清燭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濟世錄》不在懷裡。她落在屋裡了。她走到屋裡，從枕頭下麵拿出書，抱在懷裡，走到院子裡，在顧淵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在。”
“你打算再寫一本嗎？”
“寫什麼？”
“醫書。把你會的都寫下來。你爹傳給你的，你自己學的，你在落雁峽想出來的那些方子，都寫下來。”
蘇清燭的手指在書皮上停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怕你忘了。我也怕我忘了。鐘離前輩教我的那些東西，我現在還記得，但再過幾年，十幾年，幾十年，也許就忘了。寫下來，就不會忘。”
蘇清燭看著他，他的眼睛閉著，像是在打瞌睡。但他的話說得很慢，很認真。“好。”她把《濟世錄》翻開，翻到空白頁，從袖子裡掏出那根炭筆。這根炭筆是在落雁峽時燒的，燒了滿滿一筐鬆枝，挑了最直最細的幾根留下來，削尖了當筆用。筆杆已經很短了，握在手裡有些吃力，但她沒有扔掉，因為這是鐘離前輩教她做的第一根炭筆。
她在第一頁上寫下了三個字——“醫心錄”。不是“濟世錄”了。她的爹濟了一輩子的世，最後死在天機閣的刀下。她用“醫心”——醫自己的心，也醫別人的心。她看著那三個字，用炭筆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手不抖了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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