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寫，中午寫，晚上寫。寫了十七天，寫了一百多頁，從風寒寫到濕溫，從痢疾寫到瘡瘍，從婦人科寫到小兒科。她寫的時候很專注，專注到顧淵有時候叫她她聽不見。他不叫她，讓她寫，自己在院子裡劈柴。他劈得很慢，每一塊都要劈好幾下，但慢慢地、一斧一斧地劈，把整垛柴劈完了。
杏子熟了。村裡的孩子們爬上樹摘杏子，顧淵站在樹下，孩子們從樹上扔下來，他用手接住，接不穩，掉了幾個，孩子們笑他，他也不生氣，彎下腰一個個撿起來，放在衣兜裡。他捧著一兜杏子走回屋裡，放在桌上。蘇清燭正低著頭寫書，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一兜黃澄澄的杏子，愣了一下。
“哪來的？”
“村裡的孩子給的。”
蘇清燭拿起一顆杏子，在衣裳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很多，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好吃。”
“你喜歡吃，我每天去摘。”顧淵在桌對麵坐下，也拿了一顆杏子，咬了一口，酸得他皺了一下眉——他拿的那顆還沒熟透，但他沒有扔掉，一口一口地吃了。
蘇清燭看著他皺眉頭的樣子，想笑，但沒有笑出來。她已經很久沒有看過他皺眉頭了。以前在落雁峽，他皺眉頭是經常的事，練劍的時候皺，喝藥的時候皺，想事情的時候也皺。後來他學會了很多事，但眉頭的皺紋卻越來越多，深了，像刻進肉裡了。現在他因為一顆酸杏子皺眉頭，像一個普通的十七歲少年。
“顧淵，你看過杏花嗎？”
“看過。”
“什麼時候？”
“在落雁峽的時候。山壁上長了一棵杏樹，春天的時候開了花，粉白色的，風一吹就落，落在溪水裡，順著水流走了。”
蘇清燭低下頭，在《醫心錄》的空白頁上畫了一棵杏樹，樹不大，枝乾很細，花很多。她畫得很慢，每一朵花都用炭筆描了好幾遍。她畫完了，在旁邊寫了一行字：“杏花落時，春已過半。”
顧淵看到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春已過半，還有下一個春天。”
蘇清燭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像海，但沒有那麼深了，海水變淺了，能看到海底的沙子。他的劍意在緩慢地恢複，像冬天的河水在解凍，表麵還是冰，但冰下麵的水開始流了。她伸出手，隔著桌子，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前幾天暖了一些，不再是冰塊了，像冬天的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天，上麵是暖的，下麵還是涼的。
“下一個春天，我們還在這裡看杏花嗎？”
“你不想在這裡了？”
“想。但不知道能不能。”
顧淵沉默了一會兒。“能。隻要我們還活著，就能。”
蘇清燭沒有鬆開他的手，她握著，輕輕攥著，像是在攥著一件易碎的東西，不敢太用力，怕握碎了。“那如果我們不在這裡了呢？”
“那就在別的地方看。隻要有杏樹的地方，春天都會開花。”
蘇清燭笑了。笑得很淺，但很真，像窗外的陽光照在杏子上的那層絨毛，細細的，軟軟的，亮晶晶的。她把他的手放開了，低下頭，繼續寫《醫心錄》。但她的手指沒有在書頁上停，一直在動，一直在寫，像溪水在流，不為什麼，隻是流。
秋天來了，杏樹的葉子黃了，落了。顧淵每天早上起來掃院子，把落葉掃成一堆，倒進灶膛裡當柴燒。落地的葉子很乾，燒起來很旺，火苗竄得很高，劈啪響著，煙霧青白。蘇清燭蹲在灶台前熬藥，聞到樹葉燒焦的味道，用袖子捂住鼻子。她說不好聞，但也不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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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一個老嫗病了，大半夜跑來敲門，說她孫子燒得厲害，吃了退熱的藥也不見好。蘇清燭披了一件外衣就跟著她去了，在床邊守到天亮，用銀針紮了幾個穴位，又開了新方子，讓老嫗天亮之後去鎮上抓藥。她回來的時候，顧淵已經把粥煮好了，放在桌上，用碗扣著，還熱著。
她坐下來喝粥，粥很稀，米粒很少，但放了紅棗和枸杞，是甜的。“你煮的？”
“嗯。”
“比上次好喝。”
“因為放了紅棗。上次沒放。”
蘇清燭低頭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一碗粥喝完了，把碗放下。“顧淵，你說鐘離前輩會不會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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