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春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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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村的春天來得比落雁峽早。落雁峽在北方，春天要等到三月底才會爬上那些山壁上的老藤，而杏花村在偏南的地方，二月中旬，杏樹的枝頭就鼓起了密密的花苞。先是硬的，青的，像一粒一粒的小石子，在某個不起眼的夜裡，它們忽然軟了，膨了，顏色從青白變成了粉白，薄薄的皮繃得透亮，能看見裡麵花瓣的褶痕。然後，在某一個早晨，顧淵推開窗戶的時候，滿院的杏花全開了。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暖意，院子裡的杏樹像被誰在一夜間灑了一把雪。粉白色的花瓣堆疊在枝頭，密密的，厚厚的，把樹冠撐得像一把巨大的花傘。有幾片花瓣被風吹落了，飄在空中，慢慢旋轉著落下，落在院牆上，落在灶台上，落在顧淵的肩上。他沒有撣掉它們，讓它們停在衣服上，像幾隻小小的白色蝴蝶收攏了翅膀在休息。
蘇清燭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粥。粥是熱的，米粒煮得稀爛，上麵浮著幾顆紅棗和枸杞。她走到院子裡的石桌旁把粥放下，抬頭看著滿樹的杏花，愣了一會兒。“開了？”
“開了。”顧淵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很燙，但他沒有等，一口一口地喝。
蘇清燭在他對麵坐下，也端起粥碗。她沒有立刻喝，先看了看院子裡的杏樹，又看了看顧淵肩上的花瓣，然後低頭喝粥。粥很甜，紅棗和枸杞的味道滲進了米粒裡，每一口都是軟的、甜的、暖的。她把碗喝空了，放下碗，伸手從顧淵的肩上拿下一片花瓣，放在手心裡，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花瓣的脈絡。那些脈絡細如發絲，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顧淵，你說人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
顧淵放下粥碗，想了想。“會變成泥土。泥土裡長樹，樹開花，花落了，變成新的泥土。”
“那鐘離前輩現在是一棵樹還是一朵花？”
“也許是一棵杏樹。他喜歡茶，茶是苦的，杏子也是酸的，都是不好吃但有用處的東西。”
蘇清燭笑了。她把花瓣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杏樹下，仰頭看著那些密密匝匝的花朵。蜜蜂在花叢中飛來飛去，嗡嗡的，她伸出手，一隻蜜蜂落在她的指尖上，停了一會兒，又飛走了。她的手指上有花蜜的味道，甜甜的，蜜蜂認得她的味道。
那天早上，顧淵劈完了院子裡所有的柴，把柴垛碼得整整齊齊，像一麵牆。然後他提著“晦明”劍，走到院子外麵的空地上，開始練劍。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劍意也隻在緩慢地複蘇，但他練得很認真，一招一式都做得極慢，慢得像水裡飄著的落葉，順著水流的力道，浮著，打著轉，不急不躁。他練到日頭升高了，出了一身薄汗，才收劍走回院子裡。
蘇清燭正在晾曬草藥，把白頭翁的根切成薄片，鋪在竹篩上，一片一片地放整齊。“你今天練得比昨天久。”
“因為劍意多了一些。”
“多了多少？”
“不多，像一滴水落進乾涸的河床裡，剛落下就被吸乾了。”
蘇清燭把最後一片白頭翁放好，抬起頭，看著他。“那等河床吸飽了，水就會流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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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點了點頭，把“晦明”劍靠在院牆上，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茶是他自己煮的，已經沒有焦糊味了，但和鐘離晦煮的相比，總少了那種回甘。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杯底的茶葉渣也喝進去了，嚼了嚼，咽了。“清燭，你最近還夢到鐘離前輩嗎？”
“夢到。但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坐在灶台後麵煮茶，我看著他，他看不看我。現在他坐在杏樹下麵，喝茶，我坐在他對麵，也喝茶。他還是不說話，但他在笑。”蘇清燭走到石桌旁，在他對麵坐下。“你呢？你夢到他嗎？”
“夢到過一次。他站在溪邊，背對著我，在磨劍。磨了很久，磨完了，把劍插進溪水裡，溪水泛起了金色的光。然後他轉過身，對我笑了一下。”顧淵頓了一下。“他笑的時候，我才發現他的牙齒掉了好幾顆。以前我沒注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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