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了？後悔手黑了？後悔天工之血快用完了？他想了很久，從歸墟想到太初，從太初想到天機閣，從天機閣想到銀杏樹下。
“不後悔。”沈墨說。
老趙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光。“那就好。”
傍晚的時候，秦無咎從煉製堂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藥。藥是黑色的，冒著苦味，是他自己的藥。他的身體恢複了很多，頭發還是白的，但臉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發紫了。體內的混沌力量被封在匕首裡之後，他不再被規則侵蝕折磨了。他每天喝兩次藥，早晚各一次，從不間斷。柳師姐說，再喝一個月，他就能像正常人一樣了。
“沈墨。”秦無咎走到銀杏樹下，在他旁邊坐下來。“你的頭發又白了。”
“你的也是。”
秦無咎摸著自己的頭發，笑了一下。“我的白是染的，你的白是真的。”
沈墨也笑了一下。“也許吧。”
秦無咎把藥碗放在石桌上，看著銀杏樹。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地，金色的，像蝴蝶。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沈墨的時候，他還是一個雜役學徒，穿著破舊的衣服，蹲在井邊打水。王師兄罵他，他低著頭，不說話。秦無咎站在遠處，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很可憐，也很可悲。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在天機閣裡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但現在，那個雜役學徒變成了天工傳人，變成了所有人的希望。他救了老趙，救了秦無咎，救了柳暗，救了無數人。他用自己的命，換了別人的命。他的頭發白了，手黑了，天工之血快用完了。他站在銀杏樹下，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樹，葉子落了大半，但根還在，還在等著春天。
“沈墨。”秦無咎叫他。
“嗯。”
“你還能撐多久？”
沈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手掌心，指甲黑得像墨。他能感覺到它們在向他的心臟靠近，速度很慢，但從未停止。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天。“不知道。”
秦無咎沉默了一會兒。“那就撐住。撐到不能撐為止。”
沈墨看著他，笑了一下。“好。”
夜深了，銀杏樹在月光下變成了銀白色，葉子像一片片薄薄的銀箔掛在枝頭。風吹過來，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唱歌。沈墨一個人坐在銀杏樹下，靠著樹乾，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銀白色的光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他從懷裡掏出那十一塊歸墟碎片，托在手心。石頭在他手心裡發光，透明的光，大大小小，像一捧星星。光在空氣中流動，形成一條條細小的光線，像蛛網一樣，覆蓋了整個天機閣。光線在顫動，在尋找其他的碎片。
還有碎片在歸墟裡，在時間河的最深處，在混沌的深淵。它們離這裡很遠，遠到光線都夠不到。但沈墨能感覺到它們，在跳，咚，咚，咚，和他的心跳同步。歸墟在召喚，在呼喚他回去。
“沈墨。”蘇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墨轉過頭。蘇晴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湯是骨頭湯，是她在煉製堂熬的。她熬了兩個時辰，放了很多料，骨頭、紅棗、枸杞、黨參。湯很濃，很香，冒著白氣。她把湯遞給沈墨，說“喝”。沈墨接過碗，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直咧嘴，但他沒有吐出來。骨頭湯的味道，濃的，香的，暖的，從喉嚨滑下去，暖到胃裡，暖到心裡。
“蘇晴。”
“嗯。”
“你恨你師父嗎？”
蘇晴沉默了一會兒。她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銀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臉照成了銀白色。她的臉上有淚痕，乾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跡。
“不恨。”蘇晴說。“他做了他想做的事。他死的時候，是笑著的。在禁區裡，在變成石像之前，他笑了。你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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