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府在後巷，陳員外郎已到，趙中郎將的人在街角望風。"
謝硯摸出火折子，借微光掃過紙頁上的名字。
李守正，戶部侍郎，二十年前因彈劾鹽鐵司貪腐被杖責，至今左膝留著舊傷；陳煥，刑部員外郎，新科進士裡最敢寫《論科舉取士當去門閥》的刺頭；趙衡，羽林衛中郎將，上月在教場當眾駁回左相安插親衛的要求——天樞書閣翻出的《結黨鑒》裡，這三人的字跡泛著金光，旁注"可用"二字。
馬車在李府後門停穩時，門閂"哢嗒"一聲開了條縫。
李守正的影子先探出來，灰白的胡子被夜風吹得翹起："謝公子，老朽這把骨頭可經不起折騰。"他聲音發顫，可謝硯注意到他攥著門閂的手，指節因用力泛著青白——分明是在強壓激動。
正廳的炭火燒得太旺，陳煥的官服前襟浸著汗，見謝硯進來，"咚"地磕了個響頭："謝先生救我朝於水火，煥願效犬馬！"他腰間的魚符撞在青磚上，脆響驚得梁上的燕巢撲簌簌落灰。
李守正忙去扶，卻被陳煥躲開："李大人，您當年在午門受杖時，可曾想過今日要與這些蛀蟲同朝？"
謝硯將藥盞擱在案上，褐色藥渣在燭火下泛著詭異的紫："這是今晨皇帝的藥渣，混著鉤吻。"他又攤開定南侯的軍報，左相通海商的密信拓本在三人眼前鋪開，"天命司要借軍亂逼宮，他們手裡的《九章要術》，不過是操控帝王心術的邪術。"
趙衡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茶盞跳起來又摔下，瓷片濺到謝硯腳邊："末將的羽林衛，守得住玄武門！"他脖頸的青筋鼓得像條蛇，謝硯記得陳先生說過，趙衡的父親是被天命司毒殺的前羽林衛統領——這仇，他等了十年。
李守正突然抓起藥盞，湊到鼻端輕嗅。
他的手指在發抖，眼淚砸在藥渣上，暈開一片淺褐："當年賢妃去時，老臣替她整理遺物，也聞過這股子苦腥。"他猛地抬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謝公子，您說要怎麼做？"
謝硯望著三人發亮的眼睛，腦海裡書閣的書冊突然翻湧起來。
某卷《朝變策》的殘頁浮現在眼前，墨跡如新："破局需三勢——證其罪，握其兵，奪其勢。"他喉頭動了動，將計劃娓娓道來："明日早朝，陳員外郎以刑部名義呈遞左相通敵證據；趙中郎將率羽林衛封鎖朝房，防其同黨逃竄；李大人......"他轉向李守正，"您掌著戶部賬冊，當眾對質鹽鐵司近年虧空，這些虧空，可都進了天命司的口袋。"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更了。
陳煥突然扯下腰間玉牌，"當"地砸在案上："若事敗，這玉牌能通宮外暗樁。"趙衡解下佩刀，刀鞘上的魚鱗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末將的人已守住各宮門，除非踩著我的屍體，否則沒人能傳信出去。"
李守正摸出一方褪色的帕子，輕輕擦著藥盞："老朽這把老骨頭，就當回引火的柴。"他的聲音突然低下去，"隻是......朝會之上，可有漏網之魚？"
謝硯的後頸突然泛起涼意。
他想起方才在承明殿，周延看藥盞時那道閃得極快的光——像餓狼看見肉。
更想起陳先生昨夜的話："天命司的棋子，總藏在最想不到的地方。"
"有。"他開口時，聲音比窗外的風還冷，"但無妨。"他指腹摩挲著袖中蕭昭塞的青鸞腳環，那是她母妃留下的，"我們要的，從來不是一網打儘。"
天快亮時，四人在李府後巷分道。
趙衡的馬蹄聲先消失在晨霧裡，陳煥攥著軍報往刑部跑，衣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李守正拉住謝硯的衣袖，掌心全是汗："公子，您當真要親自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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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想起蕭昭昨夜說的"別當棋子"。
他笑了笑，將寫著名字的紙頁扔進炭盆，火星子"劈啪"炸響："李大人，您見過執棋人親自下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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