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一旦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就已經在精神上淪為被動。
柳如煙死咬下唇，別過腦袋。
曾以為握有某種命運的輾轉之夜，一無所訴的孤獨的驕傲與苦悶，過往的全部歲月，它們一並堵住了淚孔，而陳宇的話語已經將其輕輕揭開。堅強的習慣卻讓她絕不允許自己輕易失態。陳宇見狀，心中了然，他重新拿起那支笛子，在手裡慢慢轉著，動作散漫而自然，目光也移到笛身上，給了她整理情緒的間隙。
陳宇太清楚了，一個人若能做到每句話都恰好說進你的心坎，不一定是因為你們互為知己，也可能是對方站在比你更高的維度，洞察了你的所有渴望與恐懼，並遊刃有餘地投下了你最需要的餌食。何況人在內心孤獨時，也偶爾會有一種瘋狂的衝動，恨不得擁抱每一個路過的陌生人，隻是如柳如煙這般傲氣，總是能壓抑欲望，維持好自己的矜持。
而陳宇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後退一步，停止延伸沉重的話題，說些輕鬆的話語軟化氣氛。
“哈哈，是啊，其他攤位人太多了，我還沒年輕到能欣賞那種吵鬨。”
“哇，新一輩第一？楊家這一輩有幾個人啊，隻要範圍足夠小，就能輕易拿到第一，例如我是我家第一。”
“哦，二十多個人啊……這楊家也太能生了。”
“當然了，我還看出你為人慷慨，樂善好施，請朋友吃飯從不手軟。”
……
柳如煙眼眶還在微微泛紅，但嘴角已經開始往上走了。她聽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心中浮現起奇怪的感覺，陳宇說的內容她大半沒聽過，但說話的方式她不陌生，沒有生澀難懂的東西。他的措辭很乾淨，也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同情。他就是在說笛子、說畫、說字、說些玩笑話，像一個人在跟另一個人聊一件兩個人都感興趣的事。
由器至畫，由形至神，所言皆是柳如煙聞所未聞的獨到見解，詞句清雅，意境高遠。陳宇從不正麵讚美柳如煙，但他誇一些事物的時，總能讓對方覺得自己好像也被順帶著誇了一下，他不著痕跡地將柳如煙推崇至知音的高度，又時不時逗得她發出陣陣輕笑。
接下來是一小段沉默。
最後一句話剛好落在了一個不必往下接的位置上，就算不去接話，也不會感到冒犯或尷尬。坊市的人聲漸漸稀了，隔壁攤子已經收完了，空地上隻剩幾片被風吹散的符紙碎屑在地上打轉。布蓬被晚風吹得微微鼓起來，矮桌的四條腿在泥地上壓出淺淺的印子。
柳如煙此刻隻有一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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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這個人留在自己身邊。
念及此處，她的臉微微發熱，隨後在心中飛快糾正了一下，不是說那種意思……她低頭想了想，又看了看陳宇，他的衣衫是破舊的，臉卻是乾淨的；他的口袋是空蕩的，背卻是挺直的，不禁心中輕歎，這樣一個人在別處應該是個大才。可惜來到了宗門，資質注定他隻能沉淪下僚，以雜役的身份荒廢才華，真是命運弄人。哪怕隻有二周天大成的修為，以陳宇的才華去外門做個學堂先生也是綽綽有餘了吧。
柳如煙心中升起一種稀有的同情，這種稀有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平日裡所發生的同情往往是被他人的痛苦所打擾，本能地想去做些什麼好讓這個令人不適的場景儘快結束，這樣就不必再去麵對一個悲傷的人，自己的焦慮以及對方的痛苦所讓自己被照射出的生活中的不安和脆弱也就消散了。她此刻的同情絕非那種防禦的同情，她無比樂意與對方一同承受和分擔痛苦。
“陳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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