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我貶低，想法更多是文明的體現，是在社會互動中表現出更高的反饋敏感性和學習調整能力，人總會在漫長的反思中尋求到答案，知道答案就能解脫，暫時無法解脫說明智識尚在成長。靜心等待吧，而不是因噎棄食，放棄自己在文明上的天賦。
陳宇帶著他多年思考所編纂的索引去行動了。
那是一部私人的、未完成的手稿，每一頁都寫滿了他費力獲取的知識。
他不是在臨時起意地在生活。
他在不斷翻閱自己。
書頁在他指尖嘩嘩翻過，短暫停留在了一處，段落最前寫著“自信”。它站在恐懼的對立麵，像光站在影的對立麵。
自信普遍被解讀為值得信賴和追隨的優秀品質。
在缺乏需要時間的深度接觸和核實條件的情況下，人們無法直接觀測目標對象的內在勝任力決斷力和資源占有程度。同時，自信的外在表現恰好又是情緒穩定、言語確信、姿態開放，若能刻意展示上述的外在表現，大家就會判斷為你是一個自信的人。
從進化的視角來看，群體中的自信展示通常與兩種資源有關聯性，一是在過往競爭中獲勝所積累的經驗優勢，二是在群體等級中占據的相對安全位置。一個經常表現出類似回避、猶豫、蜷縮姿態的人，在所處環境中往往意味著處於資源獲取鏈的末端或是麵臨真實的生存威脅。因此，即便自信不代表與真實能力絕對匹配，但作為一種普遍的行為傾向還是具有相當高的參考價值的。
這也解釋了為何多數人們的天性是慕強，即個體傾向於被展示自信信號者吸引，對其給予更多的信任和追隨的意願。同樣以進化視角來看，人類個體在物理層麵極度脆弱，缺乏足以獨立對抗捕食者的能力，在漫長的成長階段中的幼體也無法獨立獲取食物和防禦威脅，所以脫離群體就等同於死亡被深印在了基因之中。而在任何需要團隊協作或服從的情境中，選擇對象是必須完成的第一步動作。故而慕強可以被理解為一種生存策略，不過慕強這個詞還是太粗野了，或許可以說是崇拜力量，這也沒什麼不好，畢竟不崇拜力量的早就死了。
既然力量如此值得崇拜，人們便不滿足於在現實中仰望它，無法在現實中接近力量，便通過敘事讓力量主動接近自己。人們愛看擁有財富、地位與生存能力的人走向一無所有者，並在眾人之中唯獨選擇了後者。勞動、才能，這些換取認可的籌碼是隻字不提的，僅僅因為前者願意破例，後者便得到了一種類似承認的施舍。人們從故事中品嘗到了甜美的幻覺：不必辛苦成為強者，不必冒任何風險，隻要保持無害，便可能在某個時刻被力量莫名其妙地選中。
許多人在了解社會運轉的規律後變得不會輕易相信其中的邏輯，可這並不妨礙它繼續暢銷。這個時代的人一麵鄙夷地談論著力量的冷酷，一麵又無法真正停止對力量的渴望。他們急於尋求一種無需任何代價的滿足，所以不願以弱者的姿態追隨強者，也不願以戰鬥者的姿態挑戰強者，竟然要求強者自己走過來，並以一種繞過尊嚴、毫無屈辱的方式確認他們的價值。可這在現實中是講不通的，於是故事就必須為弱者配置一種足夠稀缺的品質，讓強者的卑躬屈膝顯得合理。而善良常常被選中充當那種品質。
人們常愛塑造這樣一種角色：生性疏離，冷漠寡言，對旁人不屑一顧，仿佛並不需要任何人的存在。這無非是力量在日常生活中的一種外顯，不需要依附或合作，不因任何人的情緒而改變自己的姿態。而這樣的人偏偏對另一個不值一提的人展露出罕見的溫柔，其原因必須被解釋為後者擁有某種不可替代的品質，比如善良。這是一種非常精明的需求，因為真正的善良的有代價的，它常常使人吃虧，遭人辜負與利用，甚至沒有任何回報。但作品裡的善良就很簡單了，可以保證一定得到回報，付出之後不會無人知曉。於是善良成了穩賺不賠的投資，它不再需要承擔任何實際的損失，卻能享受美德所帶來的一切報償。所以比起頌揚善良，它們的內核也更像是一場烏托邦幻夢：做個簡單的無害之人，外界就不會施害於你。
有趣的是，功能核磁共振成像研究表明：當個體經曆社會排斥時，大腦中前扣帶皮層會被激活，它與處理物理疼痛的區域存在顯著重疊。孤獨之痛與受傷之痛在神經上是無比相似，即使現代人在生存上已經無需依賴他人，長期獨處仍然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迫切需要和人交互的痛苦情緒。人不需要朋友，但還是須要朋友。
好了。指望人人變得理性，是瘋子才會做的事。去責備人性，是蠢人才會做的事。那麼，一個聰明人應該怎樣做呢？
表演吧，去表演吧。學會如何打理自己的表象，把那些不利於你的東西都深深藏在深處，選擇一個最好用的姿態，把它展示出來吧。
陳宇緩緩轉身，隻見一個身材壯碩，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漢子，正領著兩個跟班，抱著胳膊，一臉獰笑地堵在攤前。
來人正是趙虎，外門中有名的潑皮，兼做著執法殿的底層眼線，靠著舉報違規、欺壓弱小平日裡撈取油水。這種將微不足道的權力發揮到了極致的人就像蚊子一樣，哪怕沒有叮到自己身上，它們隻是存在，都讓人覺得十分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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