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的釋放。趙虎故意通過使用長句，更加豐富的貶損詞彙，逗留而不急於結束，是一種非常典型的社會性權力展示。陳宇洞悉著對方的內心。所以，他不是隻罵給自己聽的，尚未收攤和散去的路人、圍觀者、身後的跟班，乃至柳如煙，趙虎的潛意識裡都有與其溝通的意圖，他想讓眾人明白，他有時間慢慢進行處置，不必速戰速決，因為他始終會占據上風。
當然，他恐怕也的確是越罵越來勁兒，越罵越過癮，攻擊對他而言是有快感的，具有內在的強化效應，可以獲得巨量的多巴胺獎勵，嗬，真是把我當做取得快感的道具了。
而一旁的柳如煙此刻十分不悅。她正沉浸在方才那種愉悅交流的氛圍裡，被趙虎打斷，自然心中驀地升起一股無名火。
陳宇垂下眼眸，心中思索。再加上趙虎張口就是資質低劣、廢物……當聽到他人被負麵評價時，個體會自發地將該評價與自身進行比對。若是比對結果發現自身具備相同或相似的特征，這一評價就會被部分地指向自己。於是乎，柳如煙的不快必然會因趙虎那句話加深了一層。
“趙虎，此地是我的攤位，容不得你喧嘩。”
果然。陳宇暗道。
柳如煙臉色不悅，聲音透著內門弟子的威嚴。
趙虎對柳如煙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
“柳師姐恕罪，並非師弟有意攪擾。隻是……”
他目光如鉤，死死咬在陳宇身上，陳宇沒有回避，一雙視線迎了上去。
趙虎在宗門裡的地位當然低於柳如煙，但他敢於在後者麵前出言不遜，以及明確表態後繼續糾纏，這同樣是一種信號，意味著沒有真正將柳如煙的權威放在眼裡。
當低地位者在高地位者麵前不展示應有的服從姿態時，高地位者會認為那是一種地位挑戰，繼而引發防禦性的憤怒反應。隻是對於趙虎這種無賴來講，他在形式上沒有留下可供追責的明確把柄，屬於一種擦邊式的違抗。不過他的心中也明白，自己其實並不需要真正戰勝柳如煙，隻要身後的跟班們看到了自己具備與更高層叫板的膽量和能力——哪怕隻是個表象。畢竟他清楚柳如煙的作風，挑戰她權威的結果無論成敗，起碼都可以在過程中不至於當場受辱，這就足以證明他趙虎的能量至少已經延伸到了內門弟子的邊界，算是一種以小博大。
“此人乃是礦山逃奴，執法殿緝拿令已下！師弟我也是職責所在，不得不來請他去說個清楚！”
逃奴二字如同一聲驚雷，在周圍尚未散儘的人們耳邊炸開，頓時引起一片議論。三三兩兩的看向陳宇的目光充滿了鄙夷、審視，甚至幸災樂禍。
柳如煙也是微微一怔，驚疑地看向陳宇。
她完全不了解陳宇的身份。這人剛才還在和自己談天說地，轉眼就成了逃奴。她立刻懷疑自己被欺騙了，他所說的一切是否都是早已備好的台詞？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背景、知道自己會出手闊綽，他是否是個和其他人一樣懷揣某種目的接近自己，手段卻高明一些的人而已，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場騙局？
柳如煙已經開始為自己的輕信感到惱怒。可她的確又在陳宇麵前感到了此生唯一的被理解。趙虎說執法殿緝拿令已下。如果自己袖手旁觀，陳宇的下場不言而喻。雖然她並不想看到陳宇消失，哪怕那種惺惺相惜隻是一種幻覺，她也不願令其輕易溜走。可幫他的代價又是什麼呢？自己做任何事都會被當成柳家的態度，當眾護著一名雜役一定會被家裡長輩質問，她已經能夠想象到那種質問裡夾帶的失望，那是她一輩子都在躲避的失望。是啊，陳宇或許隻是個騙子而已，自己或許就是在多管閒事，犯錯的確該去受罰，他未必會因此遭受萬劫不複的後果，自己也可以繼續當那個清清白白從不逾矩的柳家女兒。
陳宇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他並非因為身份卑微或當眾受辱而感到羞恥和驚慌。羞恥感的產生需要一個前提：個體認同自己應當享有某種尊嚴。而多數身份卑微的人不具備這個前提，所以也不會因失去從未擁有過的東西而痛苦。但陳宇的自我價值建構十分穩定。自己是誰，值不值得被尊重，這些從不依賴於他人的評價。他真正擔憂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被捉拿的下場。
此刻正是生死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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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腦飛速運轉，原身關於趙虎的記憶碎片閃過：此人性情凶悍，但也極為現實，貪婪且不願承擔超出預期的風險。
就在趙虎示意跟班上前拿人之際，陳宇忽然笑了。
“趙師兄，好靈通的消息。”
他語氣不急不緩道。像是熟人之間相互的調侃，姿態尤為放鬆。
他已經在展示自信，好像已經掌握某種談判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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