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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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山一夜沒有鬆手。
那支煙袋隔著粗布抵在掌心裡，杆上刻著的豎瞳暗記如同一枚燒紅的鐵釘，從三更一直燙到天光。外麵剛泛白，他就坐起身，煙袋收進懷裡，推門走了出去。
老農已經蹲在灶台前撥火了。枯瘦的背影蜷成一團，稻草繩在手指間一圈一圈擰著，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隻問了一句：“走？”
張啟山“嗯”了一聲。
老農沒再多話，從灶灰裡扒出幾塊烤得焦黃的土豆，拿舊報紙一個個裹了遞過來。那紙還是往年糊牆剩下的，沾著潮氣和灶灰的煙火味。張啟山接了，指尖碰到老農指根處的厚繭，又聽他悶聲補了一句：
“後山那道石階，當地人叫天梯。”
“往上走，就是墳。”
墳字說得又輕又悶，直如從嗓子底硬擠出來的，被灶灰壓住了一半。
張啟山道了聲謝，掀簾出去。
山裡的清晨冷得紮人。草葉上的露水被風一吹，簌簌往下落，砸在石板路上濺出細碎的水花。眾人陸續醒了。齊鐵嘴披著外袍蹲在簷下刷牙，滿嘴白沫地瞅著遠處霧裡那道山影，含含糊糊擠出一句：“這山看著不太高啊。”
吳老狗從屋裡探出半個腦袋，笑嗬嗬地接：“不高不高，爬完你就知道了。”
嬴玄蹲在門檻上啃土豆，啃得臉頰鼓鼓的，嘴邊蹭了一圈黑灰。齊鐵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開口：“你說你，昨晚說想吃魚，今天不還是啃土豆。”
嬴玄沒理他，把剩下的半個土豆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蹲過來摸土豆的吳老狗，一半自己塞進嘴裡。
齊鐵嘴又嘟囔：“別氣了，等到了鎮上，我請你去吃糖醋魚。”
嬴玄嚼土豆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他，眼睛亮了一瞬，又猶豫著低下頭去看手裡那半塊土豆。仿佛有些舍不得，又在權衡魚肉和土豆哪個更好吃。
張啟山把最後一口土豆咽了，拍拍手上的渣：“走了。”
出了村子，荒田儘頭果真有一條小路。草長得很瘋，從路邊一直漫到山根底下，隻有一道窄窄的土埂露出來，被露水泡得發軟，踩一腳一個印。沿著土埂走了約莫半刻，路就被一道石階截斷。
石階嵌在荒草和亂石之間，窄得隻容一人通過。一級一級往上疊，邊沿生滿青苔，宛若一塊塊浸了水的舊玉，泛著暗沉沉的綠。下麵幾級已經碎了半邊，縫隙裡塞滿黑泥和爛草根。往上十幾級，石麵卻乾淨許多，有些新鮮的泥印子壓在青苔上，邊緣還帶著濕氣。
張啟山的腳步稍稍一頓。
二月紅也看見了。他站在張啟山身側，袖口的花紋被風吹動，聲音壓得很低：“有人上去了。”
“嗯，還不遠。”張啟山收回目光，“走。”
嬴玄早就一馬當先踩上了石階。他腳步又輕又快，猶如常年生活在山間的孤獸，一級一級踏著石頭往上跳。別人上山是走，他是跳。偶爾踩到一塊鬆動的碎石子，石子骨碌碌滾下去，他已經跨出去兩丈遠了。張啟山望著那道背影，忽而察覺懷裡那支煙袋硌人的力道輕了一些。
張日山、解九爺、黑背老六都是老江湖底子，這種路雖說不上如履平地，但也差不了太多。二月紅步子最穩，走在隊伍中段，走到一段裸露的斷坎旁，伸手撚起一點石縫裡的泥土，在指腹間搓了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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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九爺靠過來，低聲問：“怎麼樣？”
“黏土混了糯米漿。”二月紅把土渣撣掉，“是漢代的夯法，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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