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東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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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畫後麵是空的。”
話說完，側室裡安靜了三四息。火光在牆麵上晃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裂開的牆皮上。縫隙黑洞洞的，好似一隻半睜的眼。風聲進不來，但隱約能聽見壁體深處有一種極細的嗡鳴，像是空氣在某個隱秘的孔洞裡來回摩擦。
齊鐵嘴是第一個忍不住的。他湊到牆前，先看了一下那道縫隙，又退回來繞到畫幅正麵，眯起眼睛，盯著畫上那個束高冠的老頭，來回看了好幾遍。最後他把臉湊到離畫心不到一拳的位置，鼻尖快要挨到那層斑駁的礦物質顏料。
二月紅伸手拉了他一把：“別靠那麼近。”齊鐵嘴沒理他，反而把燈火從吳老狗手裡接過來，貼著畫麵緩緩移動，從船頭照到船尾，從帆頂照到海麵，最後停在那老者的臉上。他的呼吸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隔了好一會兒，齊鐵嘴才開口，聲音帶了點尖細：“不對。”
“怎麼了？”吳老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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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船不對。”齊鐵嘴的語氣變了。他不是一個容易認真的人，但此時此刻，他的聲音裡頭有一種少見的不確定，“你們看這個船首的翹角，這形製不是漢代樓船。漢代樓船寬、平、方頭，吃水深，但這隻船的船首是尖的，帶卷雲紋，這是先秦的造型。還有這個——”他指著老者的衣袍，“漢畫裡畫人物，通常都是寬袖長袍，但細節不會強調交領和束帶。這個老頭，領口是交衽，腰上勒著紳帶，帶結打的是中宮結——”
“你什麼時候懂這些了？”黑背老六難得開口。
齊鐵嘴頭也不回：“琉璃廠那片有人倒過一卷戰國帛書殘片，我見過上麵的墨稿，跟這個畫法是一路的。”他直起身，退後半步，又看了那老者一眼，嘴唇動了動，終於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這是徐福東渡。始皇派他出海求長生藥的那段。”
“徐福”兩個字落下的當口，側室裡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嬴玄站在那裡，身體先是一怔，像是在聽到那個名字的刹那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嬴玄原本正盯著牆縫裡的銅管，這時抬起頭，隔著一幅畫、一段火光的距離，看向畫上那個束高冠的老者。那老者的笑容在明滅間顯得異常溫和，溫和得近乎熟悉。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心跳還是太陽穴在響。可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沒有畫麵。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海浪和“玄兒”的呼喚仿若退到了極遠的地方，隻留下一層模糊透明的底噪。他隱約知道自己應該在“記住”什麼，但所有記憶都像隔著一層磨砂的琉璃，看得見光，摸不到東西。
徐福。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你是誰？我見過你嗎？
沒有人回答他。他指腹下那根鏽斷的銅管微微發涼，帶著牆芯深處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潮氣。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它。
張啟山就站在他身側。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看見了嬴玄瞳孔裡那一瞬間的失焦——像一艘船忽然失去了錨點，在水麵上打了個轉，又勉勉強強穩住。他抬起手，在嬴玄肩上輕輕按了一下。嬴玄回過神來，偏頭看了他一眼。張啟山沒有問“你沒事吧”，也沒有問“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他隻是把那隻手按在那裡，穩穩當當。
“別急著想。”張啟山的語氣很平，“想起來的事情跑不掉。”
這話說得很篤定，像他見過很多次失憶的人，知道那些記憶不會真的消失，隻會等在某個角落裡，等人放鬆警惕時悄悄冒頭。
齊鐵嘴這會兒終於察覺到氣氛不太對了。他張了張嘴，輕聲補了一句：“我、我就是認出來了……這個到底跟咱們要找的地方有沒有關係？”
沒有人回答他。吳老狗拍了拍他肩膀，把他往後拉了半步，低聲說了句：“少說兩句。”
黑背老六靠在側室門口，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摸出來的草棍，一直沒吭聲。朝嬴玄臉上看了一眼後，又神色如常地移開視線，落到那幅畫的右下角。解九爺還蹲在那裡，手指懸在那行題字上方，沒有碰。他側過頭，剛好和張啟山的目光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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