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的灰褂子，沒打傘，肩頭被夜露洇出一片深色。他進門先掃了一圈屋裡幾人的神色，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拓片，最後視線定在陳皮臉上。
“來得夠快。”陳皮說。
“掌櫃是我的人，你半夜過去撬他的匣子，我怎會毫無察覺。”吳老狗走到桌邊，沒坐，低頭看那卷拓片。燭火映在他眼睛裡，跳了兩下。
他看了很久，久到嬴玄都快靠在張起靈胳膊上睡著了，吳老狗才直起身，把拓片輕輕推遠了一點，好似嫌它燙手。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陳皮看著他：“你清楚什麼，或者說九門了解什麼。”
吳老狗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頭看了嬴玄一眼。那一眼裡藏了太多東西——有猶豫，有顧慮，也有一種奇怪的、近乎憐憫的溫暾，宛如注視著不覺腳下浮冰已經開裂的人。
“我現在不能說。”吳老狗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我說了，你們也接不住。”
陳皮麵容一沉，正要發作，吳老狗抬手製止他，往後退了一步，已經退到門檻附近。
“我還清楚一點別的事。”他說，目光越過陳皮，落在嬴玄身上，“等你們準備好再來找我要。”
話音未落，人已經跨出門去，腳步聲在院中石板路上響了七八下，很快被夜色吞沒。陳皮追出兩步，到底沒再追，站在簷下罵了一聲。
屋子裡安靜下來。
嬴玄從張起靈身後探出腦袋，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桌上的拓片。他忽然彎腰把它撿了起來，湊在燭光底下，歪著頭，如剛才在當鋪裡一樣認真。
黑瞎子正低頭撿自己的煙頭，餘光瞥見他的動作，手指頓住了，煙蒂捏在指間沒扔出去。
張起靈轉過身，目光沉下來，比方才看那漢子時還深，落在嬴玄手裡的拓片上，眉毛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胡亥……”嬴玄把那兩個字的音又念了一遍，聲音裡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慢慢浮上來的、猶如從很深的水底冒出的泡泡一樣的疑惑。
他抬起頭，眼睛在燭光裡乾乾淨淨，挨個看過黑瞎子，又看過張起靈，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胡亥是誰？”他問。
黑瞎子手裡的煙蒂終於落在地上，他低頭踩滅，沒說話，喉結動了一下。
張起靈走到嬴玄麵前，伸手把那卷拓片從他手裡抽走，折好，收進自己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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