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替你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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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在嬴玄闔眼之後又燃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張起靈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筆直，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著，始終沒有動過。
裡間靜得能聽見嬴玄逐漸綿長的呼吸聲，外間偶爾傳來陳皮壓低嗓子罵人的聲音，大約是又拆了一根煙。
張起靈站起身，腳步很輕，出了裡間，隨手把門帶上。
黑瞎子倚在柱子旁，手裡轉著那隻空了的煙盒。
見他出來，抬了抬下巴：“睡了？”
張起靈“嗯”了一聲，目光越過他，落在桌上那塊拓片殘留的紙痕上。
陳皮正拿指腹摩挲著那幾道極難看清的紙紋，眉頭擰成一團，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明天我再去趟當鋪那條街，有人看見過送拓片那人的身形，我得問出來。”
黑瞎子把空煙盒捏扁丟進牆角：“你問你的，我帶小玄子去碼頭轉轉。那孩子今晚不對勁。”
張起靈眼皮微動，沒接話。陳皮看了他一眼，煙袋往桌上一磕：“行了，都去歇著。”
張起靈轉身回了裡間，嬴玄裹著被子縮在床裡側，臉埋進枕中隻露出半邊，眉頭微微蹙著，大概夢裡還在反複咀嚼那兩個音——“胡亥”。張起靈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後背靠牆，閉上了眼睛。
夜沉下去，宅子外的蟲鳴一層層弱了，隻剩下簷角風燈偶爾晃動的吱呀聲。
張起靈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疼醒的。
那感覺猶如有人從頭頂往下楔了一根燒紅的鐵釘，一寸一寸地鑽。他睜開眼，瞳孔急速縮緊。黑暗裡，無數畫麵碎片翻湧上來又碎下去——雪原上跪著的人群，青銅門的紋路，一把刀，一個背影——然後全部攪成渾濁的旋渦，旋渦中心空得可怕。
他死死攥住扶手，用力到骨節褪色，額角冷汗頃刻間滾落。呼吸變重，胸口憋著的那口氣在喉嚨裡化作極壓抑的一聲痛哼。
幾息之後，痛感驟退。潮水一樣的空白漫上來。
張起靈再睜開眼時，視線落在自己膝上。手——是他的手，修長，指腹有薄繭。他翻過掌心看了看，又抬起頭，掃視這個房間。
四麵牆壁，一扇門，角落裡一隻矮櫃。矮櫃上放著一把刀，用布裹著，隻露出刀柄的一小截。桌上有隻涼透的茶杯，杯沿留著一點淺淺的茶漬。
他盯著那杯子看了很久。
杯子旁邊有一件疊好的外衣，灰色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布料，觸感陌生。他不記得這件衣裳是不是自己的，甚至不太確定“自己的”這三個字應該對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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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他腦中浮出這個詞，隨即又散了。宛如水麵上寫了字，看一眼就沒了。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盞茶，也許更長。然後他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間燈已經滅了，長案上擺著那塊拓片留下的紙痕，幽幽地泛著一點白。張起靈經過時沒有停步，他不清楚自己要去哪裡，隻是腳步帶著他穿過走廊，經過兩扇緊閉的房門，最後停在了——他抬起眼——一扇半舊的木門前。門縫裡透出極淡的暖光。
他站在門前，不動了。好似被什麼東西釘在了那裡。
門從裡麵打開了。
嬴玄裹著外衣，頭發睡得翹起一撮，眼睛還半眯著，估計是被什麼聲音弄醒的。他揉著眼看了張起靈好一會兒，目光從張起靈的臉移到他的手，再移到他站立的姿勢——那麼直，那麼安靜，儼然一棵剛從土裡拔出來、還沒想好往哪兒栽的樹。
嬴玄歪了歪頭：“小哥？”
張起靈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嬴玄臉上，似在辨認，又似在等什麼從腦海裡浮出來。但什麼也沒有浮出來。
嬴玄清醒了些，他看著張起靈的眼睛，那裡麵空蕩蕩的，褪去了平時那種沉靜的深，隻剩下被刮過後的乾乾淨淨。嬴玄見過這樣的眼神——就在幾天前，張起靈從夢中驚醒時偶爾會有那麼一瞬，但從未持續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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