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拓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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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被黑瞎子按進堂屋椅子，腳後跟還蹭了一下門檻，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燈芯剛挑過，火苗歪了一下又立正，照得滿屋子人影往牆上貼。
陳皮沒坐，站在八仙桌旁邊，低頭瞅那漢子。瞅了足有半盞茶功夫，一句話沒說。那漢子也不抬頭，隻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塊磨得發白的粗布補丁。
嬴玄蹲在門檻裡邊，兩隻手托著腮幫，歪著腦袋看他，宛如看一隻被扣在碗底的蟋蟀。
“賣豆腐的？”陳皮終於開口。
那漢子肩頭抖了一下。
“村口磨坊後頭第三間屋，晾著兩排豆腐屜。你左腳鞋底外側磨損比內側狠，常年挑擔子走石階走出來的。”
陳皮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兩下，“你不是賣豆腐的。”
那漢子抬起頭，嘴唇抿成一條線。他臉上那層老實巴交的殼還沒卸乾淨，但眼底已經露出幾分凶光。
“說說吧。”黑瞎子從後頭踹了一腳椅子腿，椅子往前一衝，那漢子胸口磕在桌沿上，悶哼了一聲，“汪家派你來，是看嬴玄死沒死，還是看張起靈走沒走？”
“都不是。”陳皮忽然接話，語氣篤定，“你在看嬴玄。”
嬴玄一愣，手指戳了戳自己腮幫子。
那漢子終於開口，嗓子沙得厲害：“汪家讓我確認……他病得值不值得動手。”
陳皮冷笑：“值不值得？”
“不值。”那漢子偏過頭去，“他裝得太假了，唇邊果脯渣都沒擦乾淨。”
嬴玄“啊”了一聲，下意識抬手蹭了蹭唇邊，又扭頭去看張起靈，似是想從他臉上確認這個說法。
張起靈站在燈影邊緣，沒什麼表情，隻把視線從漢子身上收回來，落在嬴玄唇側，停了停，又移開了。
“所以你想跑。”陳皮提起茶盅抿了一口。
“還沒跑出去，就被那位按住了。”那漢子朝黑瞎子方向努了努嘴，然後又看向陳皮，聲音裡多了幾分發抖的急促，“但我說了，能換條命嗎？”
陳皮沒應他，隻把茶盅擱下，往椅背上一靠：“看你說什麼。”
那漢子舔了下乾裂的嘴唇，低頭沉默了幾息，似是終於做了決定：“汪家最近……還托人送過東西給你們。”
這句話砸下來，堂屋裡一靜。黑瞎子夾在指間的煙停住了，煙灰自己掉在地上。張起靈的視線回到那漢子臉上，比剛才沉了三分。
“送給誰？”陳皮問。
“當鋪掌櫃。”
陳皮麵色變了，當鋪掌櫃——吳老狗安在城裡的暗線，專收古物信息，兼做汪家動向的耳目。
他“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尖響，轉身就往門外走。經過嬴玄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他一眼。
“你，跟著來。”
嬴玄站起身，鞋帶還沒係好，趿拉著跟上去。張起靈默不作聲走在嬴玄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黑瞎子把那漢子交給院外看門的夥計拴好，也提了燈追上來。
當鋪在後街巷尾，門板閉得死緊。陳皮拍開了門，掌櫃披著衣裳出來，一臉迷糊。
陳皮沒跟他廢話，直接進了賬房，在櫃台底下翻出一隻上了鎖的檀木匣子。
“鑰匙。”
掌櫃愣了一下，從腰間解下一串銅鑰匙。陳皮開了鎖，匣蓋掀起，裡麵躺著一卷紙，紙麵發黃發脆，邊緣裂了口子，似是被水浸過又曬乾，再從某處撕下來的。他把它攤在櫃台上，黑瞎子把風燈湊近。
破紙的右下角，缺了一大塊。但殘留的部分，墨跡尚存。
嬴玄站在桌邊，腦袋歪過來看。他不認識幾個字，隻看到那上麵彎彎曲曲地畫著一些線條圖案，似字又似畫，筆畫古拙，和平時見到的字很不一樣。
陳皮盯著那六個小篆，一個字一個字讀出來：“秦十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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